第51章 家书的“续写”(2/2)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在陈砚的指引下,在信纸末尾空白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笨拙又无比认真地,用笔尖画下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周围添上几道简短而有力的射线。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太阳。
画完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松了口气,指着那个小太阳说:“俺不会写名字,就画这个。画个太阳,给你暖身子。”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温柔,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年俺走的时候,天气还有点凉。你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对俺说,你喜欢出太阳,说晒着太阳,身上就暖和,心里也暖和。”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一个陈砚准备好的干净信封里,却没有封口。他用双手将信封递给陈砚,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接一件无比重要的使命。
“陈砚,这信,麻烦你帮俺交给阿妹。”他看着陈砚的眼睛,语气恳切而坚定,“你跟她说,俺谢谢她。谢谢她等了俺这么久。让她别伤心,俺会在那边,一直看着她,护着她。”
陈砚伸出双手,接过那封薄薄却重若千斤的信。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他心里猛地一缩,一阵尖锐的酸楚迅速弥漫开来。他清楚地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这是赵德胜能留给阿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是他跨越了近一个世纪时光,亲手为妹妹画上的一个句点,温暖,却预示着永别。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放在书房桌子上的那只军号,突然无人触碰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嘀嗒”声。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颗水滴落入平静的心湖,漾开无形的波纹。
赵德胜和陈砚几乎同时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赵德胜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是一种了然,一种使命即将达成的平静。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舍,也有释然。
“它在催俺了。”赵德胜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俺该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砚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陈砚的手。老人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
“陈砚,谢谢你。”他看着陈砚,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而郑重,“谢谢你,让俺看到了胜利的样子。谢谢你,让俺……见到了阿妹。”
他握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眼神灼灼,带着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嘱托:“你要把俺的故事写出来。把俺们那些弟兄的故事,都写出来。要让更多更多的人知道,知道当年,有一群粤军的兵,他们穿着这身衣服,拿着大刀,在蕴藻浜,在上海,和鬼子拼过命。要让后人知道,粤军的战士,没怂过!一个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历史的回响和一名老兵最后的骄傲。
陈砚重重地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坚定的目光回应着老人的嘱托。
赵德胜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近乎圆满的笑容,松开了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封放在桌上的信,又望了望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然后转身,朝着那支似乎正在无声呼唤他的军号,迈出了脚步。
客厅里,只剩下陈砚,和他手中那封尚未送出的、沉甸甸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