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发的“清晨”（1/1）
清晨七点，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之下已然人声鼎沸。广播里交替播放着列车信息和轻柔的音乐，拖着拉杆箱的滚轮声、匆匆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以及告别与重逢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属于现代生活的交响乐。
陈砚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拉着装有史料和军号的行李箱，站在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中央。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高处电子显示屏上那行清晰的信息：“G1234次，开往上海虹桥，07：45开，正在候车。”
“上海虹桥”。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称或旅行的终点，它代表着一段尘封历史的入口，一个亟待探寻的故事的起点，一个名叫赵德胜的年轻士兵最终长眠之地的方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候车厅。这里有穿着冲锋衣、兴致勃勃讨论行程的旅行团，有西装革履、一边看表一边打电话的商务人士，有依偎在一起、分享着一副耳机的情侣，也有背着行囊、眼神中充满对大城市向往的年轻面孔。他们神色各异，目的不同，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在安定社会里才能拥有的、或从容或急切的神情。
这幅生机勃勃的、属于和平年代的日常图景，让陈砚的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满。他想起了王铁山，想起了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土豆、想念母亲玉米饼的年轻士兵；想起了他描述中，那个因为极度饥饿啃冻土豆而冻掉半只耳朵、却还笑着说要留着耳朵听胜利消息的小张。
眼前这些匆忙而平静的人们，他们无需担心头顶会有敌机轰炸，无需害怕下一刻就要钻进防空洞，无需在寒冬里为一口能崩掉牙的食物而挣扎。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目的地，为了工作，为了学业，为了探亲，或者仅仅是为了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种看似寻常的“自由”与“安宁”，正是王铁山和他的战友们，以及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先烈，用再也无法归来的生命和浸透冻土的鲜血，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历史的重量，在这一刻，不再是档案室里泛黄的纸页，不再是纪念馆中冰冷的展品，它化作了眼前这鲜活、流动的和平景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上，也无比真实地温暖着他的心脏。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上海虹桥方向的G1234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广播里传来检票通知，清晰而柔和。
陈砚收敛心神，拉起行李箱，汇入了走向检票口的人流。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隔着冲锋衣厚实的面料，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枚赵德胜留下的弹壳。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传来，仿佛一个来自过去的坐标，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同时，他也微微侧身，用手护住身后的背包，感受着里面那被软布包裹的军号安稳的存在。
这两个来自不同时空、却因奇妙的缘分汇聚于他身的信物，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异而坚定的踏实感。他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对着空白文档焦虑的写作者，而是一个肩负着使命的探寻者。
“出发了。”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远在历史彼岸的英魂说道，“去找赵德胜的故事。”
队伍前方，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引起了陈砚的注意。那书包的侧面，清晰地印着四个鲜红的十字——“爱我中华”。男孩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看着这个画面，陈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而欣慰的笑意。他想，王铁山他们当年在雪地里挨冻受饿，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时候，心中所期盼的，所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不正是这样的一幕吗？让后来的孩子们，可以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印有爱国字样的书包，在和平的阳光下，安心地读书、成长，脸上绽放着纯粹的笑容。
他们的努力，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他们所深爱的这片土地上的后代，正被这样的信念滋养着。这或许，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通过检票口，踏上站台，现代化的高速列车如同一条银白色的长龙，静卧在轨道上，等待着启程。陈砚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将行李箱稳妥地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那个装着军号的背包则小心地放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列车缓缓启动，平稳地加速，窗外的站台、城市建筑开始向后飞逝，逐渐被开阔的田野、蜿蜒的河流和点缀其间的村落所取代。
陈砚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写着“赵德胜”名字和基本信息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清晰的箭头，然后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上海蕴藻浜”。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名，这是一个故事的坐标，是一段生命的终点，也是一段探寻的起点。
做完这些，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了身旁背包的拉链，小心地将那用软布包裹的军号取了出来。他没有完全展开，只是掀开了包裹在最外面的一层软布，让军号的喇叭口和一部分号管暴露在从车窗透进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之中。
他微微调整角度，让阳光恰好能照进号管内侧。
就在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那个崭新而深刻的“赵”字刻痕，在金色的阳光下，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流动着一层极其微弱、却毋庸置疑的熠熠光辉！那光芒不像金属反光那样刺眼，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和而执着的亮色，像是在呼吸，在确认，在无声地回应着他此次的旅程。
陈砚凝视着那发光的刻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列车飞驰，载着他，载着这支沉默的军号，载着一段亟待唤醒的记忆，向着南方，向着那座曾经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城市，坚定地驶去。新的篇章，就在这流动的风景和这无声的对话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