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长公主的注视(2/2)
赵灵溪看得很慢,尤其是关于陆承渊在黑石郡的表现和其修炼速度异常的部分,她反复看了两遍。那纤细的指尖,在“硬抗戮魂指而不死”那一行字下,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值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立在书案侧后方的一名中年女子,身着与外面侍卫同款的玄色劲装,但气息更加沉凝内敛,眉眼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稳与干练。她是赵灵溪的心腹,内卫副统领之一,苏晴。
苏晴见殿下久久不语,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份关于陆承渊的密报上,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殿下,此子虽有些勇力,行事也堪称果决,但出身毕竟低微,根基浅薄。如此不计后果地得罪冯迁,并非明智之举,恐难长久。况且,其修为进展实在过于诡异,气血境硬抗叩天门一击……闻所未闻。若非身怀不为人知的异宝,便是……修炼了某些有伤天和的速成邪功。无论哪种,于我内卫而言,皆是隐患。是否……需要提前加以限制或……清除?”
赵灵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密报,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巍峨宫阙剪影。
“莽撞?或许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轻击,在这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苏姑姑,你想过没有,一个毫无背景的流民,能在冯迁和青狼帮的接连打压下,不仅活了下来,还屡次在关键时刻破局,甚至捣毁血莲教据点,擒杀高阶祭司……光是靠莽撞和运气,能做到吗?”
她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微凉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镇抚司这潭水,”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被冯迁经营多年,早已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父皇早有整顿之意,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也缺少一把足够锋利、又能握在手中的……刀子。”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陆承渊的名字上,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精明的商人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光芒。
“韩厉,是把好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忠心。可惜,性子太过刚烈,宁折不弯,易遭小人算计,易折。”她微微摇头,“而这个陆承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年轻,意味着有锐气,有冲劲,如同一块尚未完全雕琢的璞玉。有潜力,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快速成长,证明其心性、悟性皆属上乘。最重要的是……”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毫无根基。在这神京城里,除了紧紧依靠赏识他的韩厉,他别无选择。这样的人,若是引导得当,握在手中,或许……能成为撬动冯迁那块铁板的,一颗意想不到的钉子。”
苏晴眉头依然微蹙:“可是殿下,此子毕竟羽翼未丰,修为尚浅。冯迁在镇抚司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手段狠辣。陆承渊能否在其接下来的报复中存活下来,还是未知之数。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也有过一些接触。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杨烈此人……太过危险,与他牵扯过深,恐生变故。”
“杨烈……”赵灵溪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深邃了几分,仿佛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并不愉快的记忆,“那个男人……他若真想做什么,这普天之下,恐怕没几处地方能真正关得住他。他既然会对陆承渊另眼相看,甚至可能暗中指点,必然有其缘由。或许……他看到了某些我们尚未看到的东西。”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晚风吹动她披风上的暗金纹路,流光微闪。她望着皇城外那片暮色渐沉、华灯初上的恢弘城池,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和街巷,精准地落在了那座森严肃杀的镇抚司衙门,落在了某个正在偏僻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年轻身影上。
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看向苏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
“传我的话下去。对于这个陆承渊,内卫暂不主动接触,保持静观其变。但需加派人手,保持密切关注。尤其是他与冯迁一系的冲突,只要不涉及动摇国本,不引发大规模动荡,便由得他们去斗。”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必要时……可在不违背朝廷法度、不暴露我内卫存在的规则之内,给他行一些微不足道的‘方便’。比如,确保某些消息能‘及时’传到韩厉耳中,或者,在他遭遇超出其能力范围的‘意外’时,制造一点小小的‘巧合’……总之,别让他那么容易,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奴婢明白。”苏晴躬身领命,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她深知殿下的眼光和决断,从不多问。
赵灵溪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支象征着内卫最高权限的朱笔,在那份关于陆承渊的密报姓名处,轻轻点了一下。鲜红的朱砂,在“陆承渊”三个字旁,留下一个清晰而醒目的印记,如同雪地里的一滴血,又如同棋局上,落下的一枚新子。
“陆承渊……”
她放下朱笔,指尖拂过那个名字,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值房里缓缓回荡。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把突然从泥泞里冒出来的、带着几分邪性的刀,到底能磨得多锋利,又能……为我,为这大炎朝廷,斩开多少前路的荆棘。”
值房内,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窗外的神京城,已是万家灯火,一片太平景象。而这高墙之内,一场关于权力、棋子与未来的无声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