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束修风波与习武心志(2/2)
一场风波,在白映雪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
李老先生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收条,对着白映雪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老朽……谢大小姐主持公道!”
白映雪微微颔首:“李先生不必多礼。族学是为育人,规矩亦当以育人为本。”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挺着小胸脯、犹带怒气的权世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孩子,不仅聪慧,骨子里还有股难得的锐气与胆识。
她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本蓝布封皮、略显陈旧的线装书递给权世勋,封面上是四个遒劲的楷字——《资治通鉴》。“此书艰深,然开卷有益。你既喜读书,闲暇时可翻看一二,若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我。”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权世勋愣住了,看看舅公,又看看那本厚厚的书,伸出小手,珍重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墨香和岁月的气息。他抬头看着白映雪清冷如月的面容,小脸上第一次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除了敬畏,生出了一丝亲近和感激。他用力点头:“谢……谢谢大小姐!”
白映雪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衣袂飘然。
李老先生看着外孙手中的《资治通鉴》,又看看大小姐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书,是机遇,也是挑战。白大小姐此举,是赏识,还是更深层次的考量?他低头,看到权世勋正用小手轻轻摩挲着书封,清澈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求知与渴望力量的光芒。
(二)山东农家,拳风猎猎(约1930年深秋)
山东的风比定州更硬,带着渤海湾的咸涩和初冬的寒意。农家小院里,落叶被扫到墙角,腾出一片空地。
五岁多的权世勋(长子)赤着精瘦的上身,只穿一条打着补丁的粗布裤衩,正在舅父的指导下练习查拳的“十字捶”。他小小的拳头紧握,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一声稚嫩却带着狠劲的呼喝:“嘿!”“哈!”汗水顺着他绷紧的脊背流淌,在深秋的阳光下闪着光。
舅父只穿一件无袖汗褡,露出虬结的臂膀,目光锐利如鹰,手中的白蜡杆子不时点出,纠正权世勋的动作:“腰马合一!力从地起!出拳要像炮弹出膛!记住,拳头打出去,不是你胳膊的劲,是你全身的劲,是钉在地上的脚掌给你的劲!”
权世勋咬着牙,按照舅父的教导调整发力,小腿肚子因为持续扎马步而颤抖,但他硬是撑住,将一拳拳狠狠击出,仿佛面前站着的是奉天城外那些夺走父亲的敌人。
“好!有点样子了!”舅父眼中闪过赞许,“歇会儿!”他拿起旁边一个粗陶水罐,给权世勋倒了碗凉白开。
权世勋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小胸脯还在剧烈起伏。他走到院角,拿起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熟练地打开,取出那枚冰凉的驳壳枪弹壳和凹陷的怀表壳。他学着舅父的样子,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地擦拭着。冰凉的金属触感,硝烟的气息(舅父说是父亲留下的),还有那表壳上深刻的凹痕,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风雪交加的瞬间。
“舅,”权世勋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舅父,“爹他……挡子弹的时候,疼吗?”
舅父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孩子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痛楚,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放下水罐,走到权世勋身边坐下,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那枚弹壳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疼……肯定是疼的,勋儿。子弹打穿身子,哪有不疼的?骨头碎了,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仿佛又看到了范浦江描述的惨烈景象,声音有些哽咽,“可是,你爹他……硬是没哼一声!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郭将军的方向,还在问范先生‘将军安好?’……他最后想的,是将军的安危,是你和你兄弟的活路!”
舅父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壮:“疼?跟你爹心里装着的大义,跟他那份天塌下来也要护住该护之人的担当比起来,那点疼,算个啥?!你爹他,是条顶天立地的硬汉子!骨头断了,脊梁也不会弯!”
权世勋紧紧握着那枚弹壳,小小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舅父的话,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在血泊中,用尽最后力气托付孩子的眼神。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悲伤与豪情的热流,在他小小的胸膛里奔涌。他不再问疼不疼,而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舅!我要学爹!骨头硬!脊梁直!我要练好功夫!谁欺负我,欺负舅,欺负我兄弟,我就打回去!像爹打坏人一样!”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舅父看着外甥眼中那狼崽子般的光芒,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重重拍了拍权世勋瘦削却已初显力量感的肩膀:“好!好小子!有志气!记住你今天的话!练武先练心!心正了,骨头才硬,拳头才有根!”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像打雷,又不太一样,震得地面似乎都微微颤抖。紧接着,是几声零星的、尖锐的枪响*!
“是大炮!”舅父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侧耳倾听,目光警惕地望向西南方向,“韩复明的兵?还是刘珍南的人?又在火并了?还是……小日.本的兵舰又在青岛那边演习?”他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这乱世,炮声枪声越来越频繁了。
权世勋也握紧了拳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愤怒。他不懂那些大人物是谁,但他知道,炮声和枪响意味着混乱、死亡,就像夺走父亲的那种东西。
舅父拉起权世勋:“走,进屋!这世道不太平,练好了本事,更要懂得趋吉避凶!”他将权世勋护在身后,快步走进低矮的土屋,关紧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小院里,只剩下那枚被擦拭得锃亮的弹壳和凹陷的怀表壳,静静地躺在石磨上,映照着深秋清冷的阳光。远处隐约的炮声,如同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提醒着每一个人,无论是定州深宅里那对捧着《资治通鉴》的祖孙,还是山东农家这习武护身的舅甥,都不过是在乱世洪流中,努力寻找一片安身立命之地的浮萍。而命运的暗流,已在炮声的震荡下,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