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遗孤 定州白璧(2/2)
“前头在唱堂会?”白映雪微微侧耳。
“回小姐,是老爷请的‘庆和班’来唱《长坂坡》呢,说是给几位远道而来的世交老爷解闷。”丫鬟答道。
白映雪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夹着几片雪花瞬间钻入,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她望向传来喧闹声的前院方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些觥筹交错、醉心戏曲的所谓“世交”,又有几人真正关心这天下苍生,关心这白家百年基业在乱世洪流中的航向?戏文里演着忠肝义胆、救主护幼的赵子龙,看戏的人,心思却未必在戏上。
“赵子龙七进七出,单骑救主,忠勇无双……”白映雪低声自语,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被风雪笼罩的北方天际,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这世间,可还有那等忠义之士?若有,又身陷何地?是生是死?”她想起近日听到的奉天战事传闻,郭怀远兵败,不知多少忠勇之士血染沙场。一丝淡淡的、超越年龄的悲悯与忧思,掠过她沉静的眉间。
(三)
破庙一别,已过去月余。
范清源历尽千辛万苦,如同惊弓之鸟,终于带着满身风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踏入了相对安稳的山东地界。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凭借着郭怀远的血令和残存的一些人脉关系(多是受过将军恩惠的底层军官或江湖草莽),几经辗转,终于将权忠的长子,年仅三岁的权世勋,平安送到了位于山东某县、权忠舅父的家中。
舅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骤然见到外甥的骨血和那沉甸甸的、象征着外甥性命的抚恤金,抱着懵懂无知、只知哇哇大哭找爹娘的小世勋,哭得肝肠寸断,对着范清源连连磕头,感激涕零。范清源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疲惫与伤痛瞬间涌上,几乎当场昏厥。他强撑着精神,留下大部分抚恤金作为小世勋的生活和将来读书之用,又细细叮嘱了舅父许多话,这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再次启程。
下一个目的地:河北定州。
怀揣着仅剩的、用于疏通打点和自己路上盘缠的小部分金锭,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血令和权忠的临终嘱托,范清源再次踏上风雪征途。这一次,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找到权忠的幼子,那个尚在襁褓中的二郎!将他送到定州,交到其舅公手中!
越靠近定州,范清源的心弦绷得越紧。定州虽暂时安稳,但白家势大,规矩森严。权忠的舅公在白家是什么身份?能否顺利接收这个带着麻烦和巨金的孩子?一切都是未知数。他乔装改扮,小心翼翼地打听,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来到了定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几经询问,找到了权忠舅公的家——一个看起来颇为清贫,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精神却还矍铄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他便是权忠的舅公,姓李,是白家聘请的西席先生,教习族中一些年幼子弟的启蒙功课。
当范清源说明来意,颤巍巍地拿出那个依旧贴身藏着的硬木匣子(里面是留给二郎的抚恤金和郭怀远的血令),并将权忠如何为救主身亡、如何临终托孤的惨烈情景,一五一十地泣诉出来时,李老先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老泪纵横。
“忠儿……我那苦命的忠儿啊!”老人捶胸顿足,悲声恸哭。他早年丧妹,权忠的母亲是他最疼爱的外甥女,权忠便是他半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更何况外甥是如此惨烈地死在了千里之外的战场上!
他颤抖着接过那个沾着血渍、冰凉沉重的匣子,仿佛捧着外甥滚烫的心脏和未尽的遗志。他打开匣盖,看到里面的金锭和那份字字泣血的血令时,更是悲愤交加,几乎喘不过气来。
“范义士!大恩不言谢!”李老先生对着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的范清源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二郎何在?快让我看看我那可怜的外孙!”
范清源连忙从身后背着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显然在长途颠簸中吃了不少苦头,小脸冻得有些发青,此刻正睡得不安稳,小嘴无意识地蠕动着。
“二郎……我的孙儿啊……”李老先生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襁褓,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婴儿身上带着奶香和一丝旅途的尘土气,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冰冷的怀抱,瞬间融化了他所有的悲痛和愤懑,只剩下满腔的怜惜与沉甸甸的责任。
他低头看着怀中幼小稚嫩的脸庞,再看看手中那沉甸甸的木匣和血令,最后望向面容憔悴却眼神坦荡的范清源。老人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这光芒里,有对外甥忠烈之举的痛惜与骄傲,有对遗孤的无限怜爱,更有一种为守护这份血脉和托付而生的、**磐石般的意志**。
“范义士,请受老朽一拜!”李老先生抱着孩子,再次深深鞠躬,“从今日起,世勋(权世勋)在山东,二郎在定州!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定护他们周全!倾尽所有,也必让他们兄弟二人,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以慰忠儿在天之灵!”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仿佛在对着天地、对着亡魂立下誓言。
范清源看着眼前这位清贫却脊梁挺直的老先生,看着他怀中那懵懂无知的婴儿,再想起山东那个同样年幼的权世勋,还有奉天城外风雪中凝固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他郑重地回了一礼,哑声道:“如此,忠子兄弟……可以瞑目了。范某……告辞!”
他没有留下接受任何款待,毅然转身,再次融入定州城外的风雪暮色之中。他的使命,终于完成。剩下的路,该由这两个承载着血与火印记的孩子,自己走了。
暖阁内,白映雪正欲关窗,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庭院深处通往西席先生小院的角门处,管家领着一位抱着襁褓、行色匆匆、面容悲戚的老者(李老先生)快步走过。风雪中,那老者怀中紧紧护着婴儿的姿态,以及脸上那份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决绝守护的神情,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不清那婴儿的样貌,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那种在风雪中守护着最脆弱生命的姿态,却莫名地在她沉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她轻轻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重新坐回书案前。书案上,《资治通鉴》依旧摊开着,但她的思绪,却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而在西席先生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李老先生正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婴儿放在铺着厚厚棉褥的炕上。他坐在炕沿,借着昏黄的油灯,凝视着外孙稚嫩安详的睡颜。许久,他颤抖着手,再次打开了那个沉重的硬木匣子。
昏黄的灯光下,金锭的光芒有些黯淡,但那份血字手令却依旧刺目惊心。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抚过“权忠”的名字,抚过那一个个用生命写就的、力透纸背的血字。浑浊的老泪再次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匣盖上。
“忠儿……”老人哽咽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放心……爹(舅公视同己出)……定会替你,好好守着二郎!定州白家……或许……会是他的栖身之所……”他的目光转向熟睡的婴儿,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孩子,从今天起,你就叫权世勋(注:此处是权忠幼子,与山东长子同名,为后续兄弟分离埋下伏笔)。记住,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窗外,风雪依旧。定州白府深宅的暖阁里,白映雪继续埋首于浩瀚史册。而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池的不同角落,一个名为权世勋的婴儿,正带着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和血令,带着舅公如山般的守护誓言,悄然融入了这座古老的城市。命运的齿轮,在风雪与书香交织的定州,开始以一种无人察觉的方式,缓缓转动。
而远在山东某县农家小院的三岁稚童权世勋(长子),正懵懂地啃着一块舅公给的粗粮饼子,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父亲留下的、装着几枚铜钱和半块玉佩的旧布包,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他还不明白,怀中的木匣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与千里之外那个同名同姓、同父同母的幼弟,以及定州城那个临窗观雪的少女,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编织出怎样一幅波澜壮阔、恩怨交织的家族图卷。
戏台上的《长坂坡》正唱到高潮,赵子龙怀抱阿斗,在千军万马中浴血冲杀。白府前院,喝彩声阵阵。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个真实的、关于忠义遗孤与守护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历史的尘埃,正悄然落在两个幼童稚嫩的肩头,沉甸甸的,预示着一个家族百年兴衰的起点。风雪定州,此刻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