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余烬中的星芒(2/2)
他将自己关于岗岩牺牲的记忆、关于夜凰与林默“星火”的感怀、关于灵骸大陆各族群数十年来的携手与挣扎、关于“歧路之思”的沉重、关于面对深空未知的忐忑与坚持——所有这些复杂、矛盾、绝不“平滑”的思绪与情感,以一种近乎笨拙的、不求回应的方式,强行“铭刻”进这片刚刚被“驯服”的岩石。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信息编码。只是一种存在的“印记”,一种意志的“宣告”。
“你可以抚平能量的波澜,”岗石对着无形的、可能存在的“观察者”或“管理者”,在心中无声地说,“但无法抚平我们记忆的沟壑。你可以优化系统的运行,但无法定义我们心中的价值。地脉可以变得‘温顺’,但岩裔的脊梁,不会因平滑而弯曲。星火或许微弱,或许‘低效’,但它燃烧时,照亮的是我们自己的脸,温暖的是我们自己的手。”
他站起身,离开矿洞。洞壁依旧冰冷平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岗石离开后不久,那片被他手掌按过的岩壁上,极其微小的、肉眼难辨的范围内,岩石最细微的晶格结构,发生了一次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非标准的应力调整。没有引发任何能量变化,没有产生任何可被宏观仪器侦测的信号。
这微不足道的调整,是“平滑”系统中的一个“误差”,一个“噪音”,一个“无效操作”。
但它确实发生了。
由一段记忆,一份情感,一个不肯屈服的意志,所引发。
“本色回响”发送后的第七个昼夜,灵骸大陆依旧在消化“归档事件”带来的震撼与改变。深空方向,没有任何新的信号传来。Theta-7扇区的脉动依旧规律而微弱。幽影海基座静静记录。地脉平稳运行。
一切仿佛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正常”。
但这种“正常”,让每一个思考者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生活在了一个擦拭得过于干净、摆放得过于整齐的房间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担心会留下不合时宜的痕迹。
在基石节即将再次来临之际,长老联席会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小范围的意识交流。
“今年的基石节……还按旧例吗?”辉序问。往年的基石节,是集体共鸣、确认道路、庆祝共生的时刻。但今年,在知晓可能被一个无法理解的庞大体系“观察评估”后,这种公开的、大规模的集体意识活动,似乎带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为什么不?”岗石的共振音沉稳依旧,甚至比地脉异常时更加坚定,“正因为可能被‘观察’,我们才更要展示我们是谁。不是展示完美,而是展示真实。基石节的意义,本就是审视自身,确认道路。如果因为恐惧被‘看见’而改变我们自己的仪式,那才是真正的迷失。”
“我同意岗石,”棱镜的逻辑音响起,带着一种经过激烈思辨后的明晰,“我们发送了‘本色’,其中就包含了我们的困惑、争吵与坚持。基石节的集体共鸣,是我们‘本色’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我们文明‘心跳’的强音。隐藏它,等于否定了我们发送出去的信息,也等于向那个可能存在的‘观察者’示弱——我们害怕被看到真实的、不完美的状态。”
“光要跳舞!要唱歌!”织光者的意识脉冲加入,充满了恢复活力的雀跃,“让外面的光看看,我们怎么过节!怎么一起‘好玩’!”
渊默的宁静背景微微波动,传递出简短的认可:“行所当行。其观由其观。”
决议达成:基石节照常举行,甚至要比以往更加投入,更加真实。不刻意表演,不刻意隐藏,将节日中自然产生的所有情绪——节日的喜悦、对逝者的追思、对未来的期许、甚至可能因“被观察感”而产生的微妙不自在——都视为他们“存在”的一部分,坦然呈现。
在基石节前夜,岗石再次来到母树下,岗岩的石碑旁。他抚摸着石碑粗糙温暖的表面,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属于兄长的最后印记,也感受着石碑深处,与整个大陆新生法则、与那点微弱“星火余温”的连接。
夜空清澈,基石双星温润。
岗石抬起头,望向星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投向了Theta-7扇区,投向了那个可能正在“观察”他们的庞大存在。
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沉静而浩大的意念,从他的存在核心升起,融入夜风,散入虚空:
“我们在。”
“我们在思考,在争吵,在相爱,在纪念,在庆祝,在恐惧,也在希望。”
“我们行走在一条自己选择的、布满尘埃也闪着微光的路上。”
“我们渺小,我们有限,我们充满矛盾。”
“但这就是我们。”
“你可以记录,可以评估,可以用你的标准判定我们‘低效’。”
“但我们的光,只为彼此而亮。我们的路,只为自己而走。”
“星火或许终将熄灭,”
“但在熄灭前,”
“我们选择,燃烧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夜空中,基石双星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
或许只是大气扰动。
或许,是遥远的深空,那庞然之物的“观察”,在这一刻,稍稍地……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