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弦上的裂隙(2/2)
砺山沉默了片刻,晶体眼中的光芒缓缓平复,共振音依旧低沉,但少了火药味:“……岗石说得有理。岩裔不惧危险,但也不拒绝能照亮前路的‘光’。年轻人的‘眼睛’,可以借来一用。”
棱镜的能量形体也收敛了锐气,光芒变得稳定:“……是我过于执着于技术最优解,忽略了探索本身承载的意义与情感联结。探针数据将完全共享,并为勘探队提供实时地下能量态势支持。”
一场可能撕裂合作的小小危机,在岗石沉稳的调和下暂时化解。但裂隙已经显现。经验与理性、传统与革新、共感与操控……这些差异并非恶意,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不同种族、甚至同一种族的新老世代之间。它们是文明成长的副产物,是“动态平衡”在具体实践中必须面对的、永无休止的内部张力。
勘探队出发了,带着棱镜团队提供的、前所未有的详细地下能量图谱。探针的数据显示,异常源头可能位于矿脉下方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古老空腔,空腔周围环绕着异常活跃且混乱的能量流,的确风险极高。
而在勘探队深入大地,探寻“内部裂隙”的同时,另一条“裂隙”,也在灵骸大陆的表层文明中悄然延伸。
这次是关于“记忆之花”的。
记忆之花,这种因“星火”消散、承载文明记忆而生的奇异植物,已成为灵骸大陆最具象征意义的生命之一。它们散播故事,联结情感,是活的档案馆与情感纽带。其生长依赖于特定的、富含情感记忆信息的环境,通常围绕重要的历史地点(如岗岩石碑)或能量节点自然萌发。
然而,近几个循环,负责照料母树及最早一批记忆之花的岩裔园丁和净光遗民植物学者们,陆续报告了异常。一些新萌发的记忆之花,其凝结的“露珠”(记忆载体)中,开始出现模糊、扭曲、甚至相互矛盾的画面与情感碎片。
一株生长在早期净光遗民与岩裔第一次成功合作建造的水源净化站旁的记忆之花,其露珠本应清晰传递当初协作的艰辛与成功的喜悦。但最近凝结的露珠中,喜悦的情绪被一种微妙的、当时并不存在的“技术优越感”所掺杂,而岩裔付出的汗水与尝试,在画面中似乎被无意间淡化。
另一株生长在某个混沌生物无意中帮助扑灭了一场能量泄露火灾地点附近的花,其露珠本该传递混沌生物那混乱但真切的善意。但新的露珠里,混沌生物的形象变得有些……“卡通化”,其行为动机被简化甚至曲解,仿佛只是为了“好玩”,而忽略了它们当时感知到危险、本能地试图“理顺”混乱能量的那份虽不完美但真诚的努力。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株生长在回响碑阴影下的记忆之花,凝结的露珠中,竟然出现了从未发生过的场景碎片:隐约有巨大的、非大陆已知生物的阴影在星空中掠过;有尖锐的、无法理解的噪音片断;甚至有模糊的、关于“深空低语”事件的、被夸大和扭曲的臆想画面。仿佛这株花,不仅接收了周围环境的情感记忆,还无意间捕捉到了一些来自远方的、杂乱的、甚至可能是回响碑从幽影海或深空接收到的信息背景噪声,并将其与真实记忆混淆、嫁接。
“记忆污染?”“信息过载?”“自然变异?”
联席会再次召开专项讨论。静默者渊默罕见地主动传递了信息:“记忆……非石,非光。乃活物之思,时光之痕。过载则溢,杂音则浊。碑立边界,亦引杂音。花植其影,首当其冲。”
渊默指出,回响碑作为强大的信息接收与处理装置,虽然过滤了大部分有害噪声,但其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信息磁石,会吸引并积聚周边环境(包括幽影海和深空)散逸的、微弱的、未完全滤除的信息残渣。生长在它附近的记忆之花,其敏感的“记忆凝结”机制,可能无意中吸收了这些“杂音”,导致凝结的记忆不纯。
“不仅是回响碑附近,”一位净光植物学者补充数据,“我们在一些能量流动复杂、信息交换频繁的新兴城镇边缘,也发现了类似但程度较轻的‘记忆失真’现象。记忆之花的生长机制,似乎使其对环境中日益增长的、复杂的信息流越来越敏感。”
问题出现了:记忆之花,这本该是保存真实历史、传递纯粹情感的珍贵纽带,正在面临“信息污染”的风险。放任不管,失真的记忆会代代相传,扭曲后人对历史的认知,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族群的自我认同与相互关系。
但如何处理?屏蔽回响碑?那等于自毁长城。限制记忆之花的生长?那会切断重要的情感与文化传承纽带。加强信息过滤?净光遗民已经在做,但信息的本质是复杂且动态的,完全滤除“杂音”而不伤及“正音”几乎不可能。
“或许,”岗石沉思后缓缓道,“这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我们需要学会‘面对’的‘新现实’。”
他看向与会者,共振音沉稳:“‘星火’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静止不变的完美世界,而是一条需要不断行走、不断调整的道路。过去,我们的记忆相对简单、纯粹。现在,我们的世界更复杂了,信息更多了,与外界的连接(尽管微弱)建立了。记忆之花映照出的‘失真’,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文明正在经历的、信息爆炸时代的缩影。”
“我们需要教给后代的,可能不再是接受‘绝对真实’的记忆,而是如何辨别、质疑、解读不断变化的记忆。”辉序接话,逻辑音中带着新的思考,“就像我们面对地脉异常,不能只靠经验或只靠数据。面对记忆,我们也不能只依赖单一的传递。我们需要更多的视角,更多的记录方式,更多的……反思与对话。”
最终,联席会没有出台任何强制性禁令或简单方案。他们决定:
1.建立“记忆档案馆”:在净光遗民协助下,岩裔将启动一项长期工程,以最稳定的物理介质(如特殊处理的心岩)和能量编码,备份那些被认为最重要的、最原始的集体记忆,作为可核查的“基准”。
2.推行“多源印证”教育:鼓励年轻一代在接触记忆之花露珠的同时,也学习历史记录、参与长辈口述、分析逻辑档案,从多个渠道了解过去,培养批判性思维。
3.研究“记忆之花抗性培育”:由净光遗民植物学者和混沌生物合作,尝试引导记忆之花产生对特定“信息杂音”的天然抗性,或发展出能区分不同信息源的新变种。
4.设立“记忆评议庭”:定期由各族代表组成评议庭,对有争议或明显失真的记忆之花露珠内容进行公开讨论、辨析,追溯其可能的信息污染源,并将其作为一种公共的学习过程。
这同样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持续的、需要所有族群共同参与的、漫长的文明“免疫系统”构建过程。
地脉深处的裂隙,与记忆表层的杂音,仿佛是这个新生文明成长中,必然遭遇的“成长的烦恼”。它们一个指向文明的物质基础,一个指向文明的精神纽带。一个关乎如何与孕育自己的世界(大地)更智慧地相处;一个关乎如何与自己的过去(记忆)更清醒地对话。
回响碑依旧静静矗立,监测着深空那微弱的、尚未解读的脉动。
勘探队正朝着地脉异常源头谨慎前进,身后是棱镜团队提供的、不断更新的能量图谱。
记忆档案馆的选址已经确定,第一块铭刻基石正在打磨。
灵骸大陆的琴弦,在“星火”定下的基调上,继续演奏着属于自己的、复杂而真实的乐章。杂音已然出现,但演奏者们,正在学习如何倾听、如何调整、如何在这不可避免的“不完美”中,继续追寻那动态的、脆弱的、却也因此而珍贵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