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冰封海与遗忘之潮（2/2）
第五百天，她开始出现幻觉。看到哥哥来救她，开心地扑过去——却穿过了虚影，摔在冰冷的晶核壁上。她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冰碑亮起第二道纹路。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每复述一段，晨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痛苦，像重新打开的伤疤，鲜血淋漓。
但每复述完一段，她就感觉……轻松了一分。
像是把压在心底三千年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摊在阳光下。
原来，承认痛苦，比逃避痛苦更需要勇气。
当复述到第十段——也就是她被林小鱼救出来前，几乎已经彻底遗忘自我的那一刻——晨已经泪流满面。
但她笑了。
因为说出来的痛苦，就不再是囚禁她的牢笼。
冰碑上的十道纹路全部亮起，第一件事完成。
“休息一下。”赤练仙子递过温热的药汤，“你消耗太大了。”
晨喝了药汤，感觉好受些。
“第二件事。”她起身，走向街道，“找十个最重要的记忆碎片。”
这比第一件事更难，因为要判断哪些记忆“重要”。
第一个碎片，他们选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冰雕。记忆画面是:孩子发烧，妇人彻夜不眠地照顾，天快亮时，孩子终于退烧，在她怀里睡着。
画面停在这里。
“后续应该是……”晨思索，“孩子康复，长大，妇人变老，但一直记得这个夜晚的担忧与守护。”
她将手按在冰雕上，用净化之种的力量，将这个想象的后续“注入”记忆碎片。
冰雕的面容依然模糊，但晨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在冰层下苏醒了。
第二个碎片，是个年轻工匠，正在雕刻一件作品。画面停在他最后一刀落下的瞬间。
晨补全的后续是:作品完成，被很多人称赞，但他最开心的，是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师了”。
第三个碎片，两个少年在树下结拜。
晨补全的后续是:他们后来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个成了将军，一个成了隐士，但每年都会回到这棵树下喝酒，直到白发苍苍。
一个接一个。
渔夫捕到了大鱼，却放生了——因为那是条怀孕的母鱼。晨补全他后来教育子孙要敬畏自然。
书生落第三次，在河边想跳下去，被一个路人拉住。晨补全他第四次终于考中，后来成了个好官，专门帮助失意学子。
恋人因家族反对被迫分离。晨补全他们多年后重逢，都已各自成家，相视一笑，恩怨尽消。
每个补全的后续都不完美，甚至有些俗套。
但晨觉得，真实的人生，本就是由这些俗套的温暖组成的。
当第十个碎片补全完成时，整座冰雕城市，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冰层依然透明，但其中开始流动起淡淡的光晕。那些模糊的面容虽然没有清晰，但给人的感觉不再是空洞，而是……安详。
仿佛沉睡的人，做了个好梦。
“最后一件了。”晨走回广场，看着跪地的老者冰雕。
唤醒，还是不唤醒？
如果唤醒，这座城的三千年冰封记忆将全部复苏——包括所有痛苦、遗憾、不甘。
但如果不唤醒，他们永远只是冰雕，只是被参观的“遗迹”。
晨闭上眼睛，问自己的心。
她想起自己被救出时的那种感觉——虽然记忆里都是痛苦，但知道自己“活过”，知道自己“被记得”，那种感觉……
比遗忘更珍贵。
她睁开眼，将手按在老者的书上。
“我选择……唤醒。”
净化之种全力运转！
透明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通过老者冰雕，扩散到整座城市！
冰层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上的融化，是记忆的“冰封”在消解。
每一尊冰雕里封存的记忆碎片，都开始流动、连接、补全——
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了孩子长大成人，在她病床前握着她的手说“娘，别怕”。
工匠看到了自己作品被代代传承。
结拜的少年看到了一生的友谊。
渔夫看到了子孙满堂，围着他听捕鱼的故事。
书生看到了自己造福一方的政绩。
恋人看到了彼此的子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好友。
所有戛然而止的画面，都有了后续。
所有被冰封的人生，都得到了完整的叙事。
而最大的变化，是那个老者冰雕。
他缓缓抬起头——冰层碎裂，露出一张慈祥而疲惫的脸。
他看向晨，微笑:“谢谢……让我们……活完了。”
然后，他和整座城市一起，化作无数光点。
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注入晨手中的净化之种。
第四颗净化之种，被激活了。
而晨的脑海里，也涌入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冰封文明最后的选择:
当灾难来临时，他们可以选择逃离，但会抛弃老弱。也可以选择启动最后的“冰封大阵”，把整个文明封存，等待未来的希望。
他们选了后者。
因为文明的底线，是不抛弃任何一个成员。
哪怕代价是……被世界遗忘三千年。
“原来……”晨喃喃道，“遗忘不是失败，是选择。”
“选择用沉默，保存最后的声音。”
光点全部融入净化之种。
冰窟开始震动。
“要塌了！”王多宝惊呼。
“走！”君莫问拉住晨，七人冲向裂缝出口。
当他们冲出冰面，回到冰封海表面时，身后的裂缝轰然闭合。
但冰封海本身，正在发生巨变。
那些透明的冰层下，开始浮现出温暖的光——不是冰的蓝光，是记忆的金光。
冰层深处被封冻的巨大阴影，也开始舒展、游动。
那是冰封文明的最后遗产——不是宝藏，不是力量，而是……一段完整的、关于“如何文明地活着”的记忆。
它将永远沉睡在这里，但如果有后来者需要，它会醒来。
晨站在冰面上，感受着第四颗净化之种带来的变化。
她现在能“看”到记忆的叙事线了——每个人、每件事的记忆如何交织，如何形成生命的轨迹。
而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第五个坐标。
中原，问心崖。
“越来越接近中心了。”流云子说。
晨点头，望向南方。
她知道，问心崖的奇点，将涉及“心魔叙事”。
而她最大的心魔……已经在那三千年的回忆中，被正视、被诉说、被放下了。
“我准备好了。”她轻声说。
冰封海上，第一次吹起了温暖的风。
风中，似乎有无数声音在低语:
「记得我们。」
「然后……继续前行。」
晨握紧净化之种，御剑而起。
身后，冰封海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记忆，终于等来了它的黄昏。
温暖，而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