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溪谷地（1/2）
卡车引擎像患了重咳的老人，每一次嘶哑的咆哮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杂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车厢里的我们蜷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随着车轮碾过坑洼土路的颠簸，骨头像是要被震得错开。车窗外的风裹着尘土灌进来，混着我们身上未干的血味，在鼻腔里结成一团浑浊的腥气。前方，那条废弃隧道的入口在暮色里沉成一团浓黑，裸露的钢筋像巨兽断裂的肋骨，丛生的杂草在风里晃着，活似腐肉上滋生的霉斑——那是我们通往溪谷地的唯一入口，也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开车的男人叫老陈，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脸上刻着常年野外求生的深纹，左手食指缺了半截，露出结疤的断口。他是溪谷地的搜寻队员，半小时前我们在劫掠者的营地外救下他和同伴时，他还攥着根断矛，胸口插着片生锈的铁皮，血把粗布外套浸成了深褐色。此刻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的目光总在我们身上打转——有对救命之恩的感激，有对陌生人的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难以置信，像是没想到这群和他一样满身伤痕的人，居然还能有余力救人。
副驾驶座挤着两个人。年轻女人叫小鱼，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乱糟糟的马尾，脸上沾着泥和血，却死死护着腿上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们搜寻到的半袋压缩饼干和几瓶干净水。她旁边的阿杰伤得更重，右臂用布条草草吊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我怀里抱着江驰，他的头靠在我颈窝，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渗进来，让我后背都出了层薄汗。之前为了掩护我们突围，他替我挡了劫掠者一记能量冲击，左臂从手肘往下开始结晶化——那些半透明的蓝色晶体像冰棱，却比冰更冷硬，正一点点往肩膀蔓延，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坏死。此刻他的高烧稍微退了些，颤抖不再那么剧烈，但呼吸依旧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弱的喘息，脸色是病态的灰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我用袖口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他皮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晶体里透出来的寒意，和他体内的高热形成诡异的反差。
王彬靠在车厢角落，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板，眼睛闭着，眉头却拧得很紧。他背后的伤口是被劫掠者的砍刀划的，虽然用布条包扎过，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把深色外套染得发黑。每一次车颠簸，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后背，肌肉抽搐着，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贴在苍白的脸上。他没说话，却时不时会睁开眼，扫一眼江驰，又看看我，眼神里藏着担忧，却什么也没说——末世里的人都懂，多说一句安慰的话，不如多省点力气应对下一场危机。
林笑和张茜挨着坐，两人都紧紧抓着车厢边缘的栏杆，指节泛白。林笑的脸比平时更白，眼神里带着后怕，之前劫掠者的刀差点划到她的喉咙，现在脖子上还留着道浅红的印子。她时不时会往隧道入口的方向看，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像是在怕那片黑暗里藏着更多危险。张茜比她镇定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江驰的晶体手臂上，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懂机械和电子，或许是在琢磨这诡异的晶体有没有办法拆解，但此刻显然没什么头绪。
卡车缓缓驶入隧道，黑暗瞬间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吞没。隧道里比外面更破败，顶部的水泥层大块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钢筋，时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车厢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地面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车轮碾过去时溅起水花，打在车厢板上，凉丝丝的。卡车只能以步行的速度缓慢挪动，两只昏黄的大灯在黑暗里投出微弱的光斑，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还混着铁锈被腐蚀的酸气，吸进肺里像扎着细小的针。我把江驰往怀里紧了紧，用外套裹住他的头，尽量不让他吸进太多脏空气。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动作，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车厢里更安静了，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水滴从顶部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这短短的几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我们不是在穿过一条隧道，而是在往地心深处坠落，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像黑暗里的萤火，一点点扩大。卡车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片光冲去。驶出隧道的瞬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当我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想象中的青山绿水，没有肥沃的土地，更没有所谓的世外桃源。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废弃工业遗址。几栋高耸的净水厂厂房歪斜地立着，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像几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轰鸣。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有的断成了几截，有的还挂在厂房上，锈迹顺着管壁往下流，在地面上积成褐色的污渍。在这些钢铁建筑的脚下、缝隙之间，甚至是远处山壁上开挖出的洞穴入口周围，零星散布着简陋的窝棚和帐篷——有的是用破旧的帆布搭的，有的是用废弃的铁皮和木板拼的，还有的干脆是在水泥管里铺了层干草，就算是一个住处。
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人在废墟间穿梭，衣服上满是补丁，却还算整洁。他们有的在捡拾地上的废铁，有的在生火，还有的在给窝棚加固，脸上带着常年被生活打磨的疲惫，眼神里藏着警惕，还有一种麻木——那种被末世反复捶打后，连绝望都变得平淡的麻木。几缕淡灰色的炊烟从不同的角落升起，在空气中散开，带来一丝微弱的烟火气，证明这里还有人活着，还在挣扎着活下去。
这就是溪谷地。不是温暖的谷底，不是安稳的避难所，只是一个在巨大工业废墟的阴影下，靠着一点点残存资源艰难求存的巢穴。
卡车缓缓驶入这片区域，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的声响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几十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更多的是冷漠——像是在看一群闯入者，一群可能会抢走他们生存资源的陌生人。几个男人从窝棚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有的是削尖的铁矛，有的是磨得锋利的钢筋，还有的握着根粗壮的木棍，警惕地朝着我们围了过来。他们的脚步很慢，眼神很沉，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直到走到卡车旁边，看清开车的是老陈，他们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手里的武器却没放下。
“老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上前，他大概三十多岁，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颌，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车厢里的我们时，目光在重伤的江驰和王彬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明显的怀疑。他身上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虽然破旧，却很干净，腰间别着把匕首，一看就是这里的领头人。
老陈连忙跳下车，动作太大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快步走到刀疤男面前，压低声音快速解释着：“雷哥，我们在外面遇到了劫掠者，物资全被抢了，还差点被他们杀了，是这群朋友救了我们……”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车厢里的我们，语气里带着感激，还有一丝恳求。
雷昊——那个刀疤男——听着老陈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他走到卡车车厢边，双手抓住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外面来的？伤得这么重？”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怀里抱着江驰，或许是因为我虽然也满身是伤，却还能保持着镇定，他似乎察觉到我是这群人里还能主事的人。
“我是雷昊，这里暂时由我管。”他直起身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酷，“谢谢你们救了老陈他们，但溪谷地有溪谷地的规矩。这里的资源有限，我们自己人都不够活，养不起闲人，更怕惹麻烦——外面的危险太多，我们不想因为外人，把灾祸带到这里来。”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我知道，在末世里，这才是最现实的规则。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没有免费的食物和住处，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交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江驰稍微放稳些，扶着车厢栏杆慢慢站起身。长时间的颠簸让我头晕，身上的伤口也在疼，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虽然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我们不需要白吃白喝，也不会给你们惹麻烦。”我指了指自己，“我懂一些伤口处理和草药知识，之前在营地的时候，帮过不少人处理外伤。”然后我又指向张茜，“她懂机械和电子维修，你们这里的设备如果有问题，她或许能修好。”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昏迷的江驰和王彬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只要你们有医生能救他们两个，我们可以干活抵债，不管是找物资，还是修东西，或者处理伤口，我们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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