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用下乡，买工作（2/2）

父亲杨国柱用机油浸染得再也洗不干净纹路、关节粗大的手，将所有钱归拢，用手帕包好，尽可能让语气平静，道：“明天，我带老四去厂里办手续。”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

父亲杨国柱换上了他最体面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毛主席像章。

头发用水仔细梳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把那个装着一家人温暖的手绢包，郑重地塞进了内衣口袋，还特意在外面按了按。

“走吧。”父亲杨国柱对杨术旺道。

机械厂离他们家不算远，穿过两条满是标语墙的街道就到了。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混合的独特气味。

厂门口高悬着巨大的红色标语：“抓革命，促生产”。

工人们三五成群，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走进厂门。

父亲杨国柱对这里很熟，但他今天没有走熟悉的车间路线，而是带着杨术旺径直走向厂部办公楼。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急，背挺得笔直。

人事科在一楼。

父亲杨国柱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响了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位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人。

父亲杨国柱脸上立刻堆起了局促的笑容，微微躬着身，道：“秦科长，我是一车间钳工班的杨国柱，这是我小儿子，杨术旺，来……来办保卫科的入职手续。”

被称为秦科长的人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父子二人，没说话，先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父亲杨国柱连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当着王科长的面，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钞票。

“秦科长，您点点，三百块，一分不少。”父亲杨国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将钱递了过去。

秦科长这才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接过钱，开始一张张清点。

屋子里只剩下纸币摩擦的沙沙声。

父亲杨国柱站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垂在裤缝边。

杨术旺站在父亲身后，能清晰地看到他后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

终于，秦科长点完了钱，点了点头，拉开抽屉，把钱扫了进去。然后，拿出一张表格和一枚印章。

“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按个手印。”他指着表格上的几个位置对杨术旺说。

父亲杨国柱赶紧推了儿子一把，示意他上前。

杨术旺依言，在印泥盒里蘸了红色印泥，在指定的位置按下自己的指纹。

鲜红的手指印烙印在了1970年的这张招工表上。

秦科长拿起印章，呵了口气，用力地在表格的“同意接收”处盖了下去。

“行了，手续办完了。明天早上七点，直接到保卫科找李科长报到。”

秦科长把一张盖好章的“工人出入证”推到桌子另一边，挥了挥手，道：“去吧。”

“谢谢秦科长！谢谢领导！”父亲杨国柱连声道谢，腰弯得更低了。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出入证，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公章，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走出人事科，关上那扇深绿色的门，父亲杨国柱站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

他一直挺直的背脊瞬间放松了。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杨术旺的肩膀上。

“好好干。”只有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杨术旺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用尽全家之力、几乎掏空所有，为他在这物资匮乏的时代，买下一方安稳立足之地的父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点了点头，无比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