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茶政迷雾与粪勺烹茶(2/2)
几个茶马司主事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三天后,茶政新规在福建试行。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响应的不是大茶商,而是中小茶园——他们苦于被大茶商压价已久,新规给了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林老汉的茶园第一个登记。按照新规,他的明前茶芽鲜叶定价五文一斤——比原来高一倍。采摘当天,茶马司的人现场验收,当场结钱。林老汉捧着二百五十文铜钱,手都在抖:“一辈子……没见过一天挣这么多……”
消息传开,茶农们纷纷响应。春茶采摘季,福建各茶园一片忙碌,但茶农脸上有了笑容——原来累死累活挣不到钱,现在多劳多得,干得有劲。
大茶商们起初还想观望,但看到官茶上市后的火爆场面,坐不住了。马半城是最后一个低头的——他的“贡茶”因为价格虚高、质量一般,半个月只卖出几十斤。仓库里堆着上万斤茶叶,眼看要过季。
他终于扛不住了,到布政使司求见陈野。
陈野蹲在衙门后院的茶圃里,正在跟老茶农学采茶。见马半城来,他摘了片嫩芽扔过去:“马会长,尝尝?现摘的。”
马半城接过茶芽,放在嘴里嚼了嚼,苦涩之后有回甘。他叹了口气,拱手:“陈太傅,马某……服了。愿意按新规矩来。”
“现在服了?”陈野咧嘴,“晚了。第一批茶引已经分完了,你得等第二批。”
“那……那我的茶……”
“两个选择。”陈野拍拍手上的土,“一,按市价七折卖给官茶局,我们重新分级包装后出售;二,自己留着,等明年。”
马半城脸色惨白。七折卖,亏一半;留到明年,陈茶更不值钱。
他咬牙:“我……我卖。”
陈野点头,让周子轩去办手续。临走时,他对马半城说:“马会长,做生意要长久,靠的不是垄断压价,是货真价实。往后按新规矩来,虽然赚得没以前多,但赚得踏实,赚得长久。你想想,是提心吊胆赚黑心钱好,还是安安稳稳赚干净钱好?”
马半城沉默半晌,深深一揖:“谢陈太傅指点。”
春茶季结束,福建茶政改革初见成效。数据显示:茶农收入平均增八成,官茶销售量增三成,茶税收入反增两成——因为偷漏税减少,实际交易量增加。
陈野蹲在武夷山最高的茶峰上,看着山下连绵的茶园,啃着第一百四十块饼。周子轩拿着账册爬上来,喘着气:“陈太傅,数据汇总出来了——新规试行一月,福建茶区茶农增收十二万两,官茶销售增利八万两,茶税增收五万两。三大茶商行会已有两家全面转向新规,只有泉州茶商行会还在观望。”
“泉州?”陈野挑眉,“为什么?”
“泉州茶商主要做外销,走海路卖到南洋、天竺。他们说……新规管不着海外贸易。”
陈野笑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走,去泉州。海路,咱们更熟。”
泉州港,万商云集。三大船帮、五大海商,控制着七成的外销茶叶。泉州茶商行会会长姓郑,是个精瘦的老头,六十多岁,手里常年攥着两个铁球,转得哗啦响。
见陈野来,郑会长笑眯眯迎上:“陈太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泉州茶市与内地不同,咱们的茶主要卖到海外,洋人认的是老字号、老规矩。新规虽好,但洋人不认,咱们也没办法。”
陈野蹲在郑家茶行的太师椅上,看着墙上挂的“海上茶路图”——上面标注着到南洋、天竺、甚至大食的航线。他咧嘴:“郑会长,洋人认的是好茶,还是老字号?”
郑会长笑容不变:“都认。但好茶要有名头,咱们‘郑家茶’在南洋卖了三十年,洋人只认这个牌子。”
“是吗?”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种茶叶,“这是我带来的茶——有林老汉的武夷岩茶,有官茶局新制的安溪铁观音,还有……你们郑家卖到南洋的‘特级茶’。咱们让洋人尝尝,看他们认哪个?”
郑会长脸色微变:“陈太傅,这……没必要吧?洋人口味刁钻,怕是吃不惯内地的茶……”
“吃不惯?”陈野笑了,朝门外喊,“约瑟夫!”
约瑟夫应声进来——这老匠人现在不仅管船,还兼着海事总局的“外事顾问”。他手里拿着个木盒,盒里是几套精致的瓷茶具。
“老约,”陈野说,“你去码头上,找几个常跑南洋的洋商,请他们来品茶。就说——大炎有新茶,请他们赏鉴。”
约瑟夫咧嘴:“没问题!那些洋商……我熟!”
半个时辰后,三个洋商被请到茶行——一个是南洋来的香料商,姓陈,祖籍福建,会说官话;一个是天竺来的宝石商,大胡子,眼神精明;还有一个是大食来的地毯商,裹着头巾,身上有股香料味。
陈野亲自泡茶。七种茶,七种泡法,分别倒入七个白瓷杯里——这样能看清茶汤颜色。
品茶开始。三个洋商很专业,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小口品尝。每尝一种,就在纸上记下评价。
七种茶尝完,结果出来了——三位洋商不约而同地选了同一种茶为“最佳”,那种茶汤色金黄透亮,香气馥郁持久,入口顺滑,回甘绵长。
正是林老汉的武夷岩茶。
郑会长家的“特级茶”,排第五——三位洋商的评价是“香气浮、滋味薄、有陈味”。
场面一度尴尬。
陈野端起那杯“最佳”茶,递给郑会长:“郑会长,您自己也尝尝?”
郑会长接过,尝了一口,脸色变了——确实比他家的茶好。他放下茶杯,长叹一声:“陈太傅,您赢了。郑某……愿意按新规矩来。”
“不光要按新规矩来,”陈野蹲回椅子上,“还要把以前以次充好的茶,全部召回。损失你担,但名声能挽回一些。另外,外销茶的质量标准,要高于内销——不能坏了‘大炎茶’的名声。”
郑会长重重点头。
从泉州回来,已是初夏。陈野蹲在海事总局的院子里,看着最新的全国茶政汇总数据,咧嘴笑了。
这把“粪勺”,在茶政这块看似风雅实则污浊的领域,又掏出了一片清明。
而茶政改革的成功,意味着一个更重要的信号——连茶政都能改,还有什么是不能改的?
这天下积弊,就像一树老茶,不修剪不更新,就会越来越衰败。
但修剪更新之后,新芽萌发,生机勃勃。
这道理,他懂。
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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