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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津梁之炬·权衡之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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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梁之炬·权衡之问

李戮在废弃塔楼上坐了一整夜。

天光渐亮时,他没有起身。晨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气与枯草被阳光晒暖后特有的微涩气息。驻地的喧器逐渐升起——开饭号、集合令、物资装卸的碰撞声、士兵们压低的交谈与笑声——那些属于活人的、日常的、温暖的声音,从塔楼下方的远处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没有动。

左臂的琥珀色光芒在晨光中几乎隐去,只剩那枚星形光点还在以稳定频率脉动。一夜无眠,他却不觉得疲惫。某种东西——或许是烬痕,或许是他自己的意识深处——正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的等待状态。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

直到通讯频道中响起姜雨柔的声音:

“第十五道裂隙信号,已于今晨三点十七分捕获并归档。”

“发出者:第二纪元净化序列第七纵队·首席执法者·代号称‘权衡者’。”

“裂隙起始时间:距今约六万二千年。”

“触发事件:……他在被净化的污染个体残骸中,发现了一枚未孵化的幼体。”

李戮的呼吸微微停顿。

姜雨柔继续,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组与任何人都无关的数据:

“幼体身上检测出曦光原生反应,与污染源无任何关联。权衡者将其秘密转移至非交战区域,于任务报告中填报‘已净化完毕’。”

“其后六万二千年,权衡者继续执行净化裁决,无一遗漏,无一偏差。被其净化的污染个体总数:一百一十七万四千零三例。”

“每一例,他都记得。”

“今日凌晨,权衡者发出信号——”

“‘带走残余者,是否如那幼体一般——未被污染,仅是不该被牺牲的无辜?’”

“‘我需要答案。’”

晨风穿过塔楼残破的石柱,呜咽声比昨夜更清晰了些。

李戮低头看左臂。

无名指关节处,烬痕的光芒似乎比方才……暗了一瞬?还是他的错觉?

“他问的是我。”李戮说。

“是的。”姜雨柔说,“但‘答案’——他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关于你。”

李戮沉默。

他想起那十四个灰点,想起那些在黑暗中互相确认的古老裂隙。每一个都曾裁决过无数生命,每一个都曾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执行的“净化”,可能并非毫无瑕疵。

一百一十七万四千零三例。

每一例,他都记得。

六万二千年。

李戮闭上眼。

他试图想象那是什么样的重量。不是负罪感——负罪感是活的,会挣扎,会试图自我辩解或自我惩罚。比那更深。是每一张被净化的面孔,都以某种形式,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成为意识的一部分,成为永远无法愈合的、细如发丝的裂隙。

然后六万年里,每一天,每一次新的裁决,都要背负着这些面孔,继续执行同样的使命。

因为没有选择。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六万年的裂隙,就会在瞬间撕开成无法弥合的深渊。

所以他继续。他必须继续。

直到今夜。

直到他听说,有一个人,从核心静默舱带走了一枚本应被净化的残余,而那枚残余,此刻正活在那个人的左臂里,以稳定的频率脉动。

直到他终于敢问出那个藏了六万年的问题:

“我当年救下的那个幼体——”

“是对的吗?”

李戮睁开眼。

晨光已经铺满平原,将废弃塔楼的残垣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士兵们列队走过,有人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笑声断断续续飘来。

他忽然想起巨构核心静默舱里,那枚种子交付自己时的触感。

轻若落雪。柔若初芽。

没有怨恨,没有控诉。

只有一句: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他低头看左臂。

无名指关节处,烬痕的光芒,不知何时,比方才亮了一些。

不是回应。

是——

等待。

“你在等我说什么?”李戮轻声问。

光点脉动了一下。

没有意念传来。只有那稳定的、每七秒一次的频率,像一枚极轻极轻的鼓点,敲在他意识深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巨构归来至今,他从未真正“问”过烬痕任何问题。

他感知过它的存在,确认过它的状态,接受过它的脉动。但他从未主动向它开口,从未尝试跨越那层温和的静默,去触碰一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边界”。

他不知道它是否有语言。

不知道它是否理解人类的词句。

不知道它是否愿意回应。

但他也不知道,那些正在黑暗中向他汇聚的古老裂隙,还需要等多久。

他站起身。

“姜雨柔。”

“在。”

“我需要一个地方。安静,没有监测,没有任何外部干扰。至少……一小时。”

姜雨柔沉默了一瞬。极短,不到零点三秒。

“废弃塔楼周围半径五百米内,我已临时接管监控阵列。当前无任何主动监测信号覆盖该区域。你的个人终端已切换至离线模式。外部通讯——包括我——将在你主动发起连接前保持静默。”

“一小时,从此刻开始计时。”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

但李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他轻轻吸了口气。

“谢谢。”

然后他关闭了通讯。

---

塔楼顶层,残破的石柱围成一圈近乎完整的环形。

李戮在环形中央坐下,卸下左臂外骨骼,将裸露的小臂平放在膝上。

琥珀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有那枚星形光点还保持着可见的、稳定的脉动。

他低头看着它。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

“但我想试试。”

光点脉动了一下。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平稳,规律,没有变化。

他继续:

“那枚种子——你——交付我的时候,说‘谢谢你’。说‘这样就够了’。”

“我不确定‘这样’指的是什么。是我愿意接受你?是我没有试图利用你?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你等了一亿年,终于等来一个不想要你做什么的人。”

光点又脉动了一下。

这一次,似乎……慢了半拍?

李戮凝视着它。

“那个权衡者,他救下的幼体——你记得吗?”

没有回应。

“那幼体身上有曦光原生反应。和你一样,不是污染,只是……不该被牺牲的无辜。”

“他救了它。然后六万年里,继续裁决一百一十七万例。每一例,他都记得。”

“他在问我,那个幼体,是不是对的。”

“但我觉得,他不是在问我。”

李戮沉默了几秒。

“他是在问——你。”

“问那些被他净化的、和他救下的、同样拥有曦光的存在们——”

“他当年做的,是对的吗?”

“他这六万年背负的重量,是有意义的吗?”

“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在不可挽回的错误中,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的罪人?”

风穿过石柱。

阳光将李戮的影子拉长,投在残破的石板地面上。

左臂上,烬痕的脉动依然稳定。

七秒一次。七秒一次。

没有任何变化。

李戮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或许真的没有回应,或许它真的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或许那层温和的静默,从一开始就是单向的。

然后——

他感觉到了。

不是意念,不是语言,甚至不是可以被称之为“信号”的东西。

是一种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如同深水中浮起的气泡般的——

“浮现”。

不是从烬痕中涌出。

是从他自己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开启的角落,缓缓浮起。

那里有一片光。

不是琥珀色,不是银白,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源头的、近乎透明的暖色。

光中没有图像,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极轻极轻的“触感”。

如同一个早已死去亿万年的人,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一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然后,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件。

那枚幼体,活了很久。

在权衡者秘密安置它的非交战区域,在一颗被遗忘的、无人的星球上,它独自长大,独自老去,独自熄灭。

它没有恨过任何人。

它甚至不觉得自己是“被救”的。

它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如同亿万年间无数在无人知晓处自生自灭的生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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