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种在死牢·曦烬同燃(1/2)
种在死牢·曦烬同燃
气密舱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外部的声音被隔绝——巨构深处的嗡鸣、“余烬”潮水逼近时空间本身发出的低频震颤、以及遥远通道中结构不堪重负的细碎呻吟,依旧透过厚重的装甲隐约传来。是另一种安静。
李戮低头看向手中的“晨曦之钥”。暗金色的柱体在他掌心脉脉流动,那些细密的能量纹路在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凝练。它感知到了前方是什么,感知到了那枚它曾为之诞生的种子,正在这残破巨构最深处、被亿万年封印所包裹的死牢中,等待。
他迈开步子。
外骨骼的动力系统与左臂的法则纹路形成某种奇异的共振,每踏出一步,通道两侧悬浮的淡金光尘便如被惊醒的萤火,轻柔地翻涌、分流,又在身后重新聚拢。它们像是这条朝圣之路上的沉默仪仗,为这亿万年来唯一的访客送行。
时间在以两种不同的流速前进。
一种是姜雨柔的计时,精准、冷酷、不可逆转地逼近那个临界点——十七分钟、十六分钟、十五分钟……巨构外围,被“净化者”压缩驱动的灰暗“余烬”潮水正撕裂沿途的一切,以每秒数千公里的速度吞噬空间。那座八面体——不,那座伪装的、窃取了协议片段的陷阱——依然静默地悬浮在来时的坐标,如同一只已经收钩的、餍足的渔翁。
另一种时间,在李戮的脚步下流淌。它缓慢、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被拉长,每一帧画面都在意识中刻下清晰的烙印。他看到某处断裂的能量导管末端,有最后一滴淡金色的、凝固了亿万年的“源流”残液,如同一颗永恒的泪珠,悬垂在黑暗边缘。他看到某个坍塌的控制台上,一块残破的多面体表面仍固执地闪烁着断断续续的光,像是一个早已无人应答的信号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年万载地重复着同一段没有收件人的问候。
他还看到一个符号。
那是在通往核心静默舱的最后一道闸门前,几乎被厚厚凝结物完全覆盖的墙壁上,以蚀刻的方式深深烙印的一个手掌印。五根指骨的轮廓依稀可辨,掌心的纹路已磨平,但掌托着的那枚星形光点——那图案,与艾克索斯舱体表面的守护徽章如出一辙。
李戮停步。
他抬起左手,隔着外骨骼的装甲,缓缓覆上那枚掌印。
尺寸……不完全吻合。这手掌的主人,比他的手掌更大、更厚重。但掌心对准星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左臂的纹路骤然明亮。银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从外骨骼的缝隙间透出,与墙壁上那沉寂亿万年的掌印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李戮没有言语。他只是垂下手臂,穿过那道早已没有任何禁制、仅凭机械惯性微微开启的闸门。
然后,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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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静默舱。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样子。
没有扭曲蠕动的混沌形体,没有发出不祥光芒的污染源,没有那些艾克索斯追忆中可怖的、失控异变的残留。
只有一个“空壳”。
舱室不大,直径不过五十米。整体呈完美的球体,内壁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介于暗银与纯黑之间的金属质感。四壁密布着无法计数的、纤细如发的能量回路,它们曾从这里延伸出去,连接着整座“源点”的每一处枢纽、每一座阵列、每一枚悬浮在碑林中的、此刻已然熄灭的多面体。
而舱室的中心——
悬浮着一个“缺位”。
那是一种极难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形态。李戮“看见”那里本该有什么。一个球体,或是一枚结晶,或是一团凝聚的、脉动的光。它的轮廓、它的重量、它曾在亿万年岁月中占据的空间,都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舱室的每一个原子、每一道能量回路、每一缕残留的感知场中。但那个东西本身,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一圈极其黯淡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像是一枚被摘除果实后、残存在枝头的干枯花萼,依然固执地维持着当初怀抱果实时的形状。
这就是……被污染的“曦光”之种?
或者说,这就是被“净化者”判定为必须彻底抹除、被艾克索斯等人以自毁为代价封存守护的、那枚曾导致整个文明覆灭的灾难之源?
李戮缓缓走近。
他每靠近一步,那圈残存的光晕便微微颤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是威胁,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试探性的辨认。
你是谁?
你不是我们等待的人。
你太晚了。
太晚太晚了。
但你还是来了。
你还是来了。
李戮在光晕前停下。
他抬起左手,卸除外骨骼的手甲,露出其下交织着银白与淡金纹路的、此刻正前所未有炽热脉动的皮肤。
然后,他将手掌缓缓探入那圈光晕。
接触的瞬间——
没有灼烧,没有排斥,没有净化或污染的激烈对抗。
只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叹息般的“意识触须”,轻轻触碰了他的掌心。
那触须太轻了,轻到几乎无法被感知;太弱了,弱到随时会彻底消散在空间背景的量子涨落中。但就在那一触之下,李戮的意识中,涌入了一片“记忆”。
不,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本能”的东西。
是这枚种子——这枚曾承载着一个已消亡文明之光的种子——在即将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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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光。
没有上下,没有边界,没有时间,没有“我”与“非我”的分野。光就是一切,一切皆在光中。那不是可以被人类视觉捕捉的电磁波谱的某一段,那是比粒子更基础、比法则更原初的“存在本身”。
后来,光中诞生了第一个“裂隙”——那是后来被称之为“边界”的东西。光从裂隙中逸散、分化、凝结,形成了最初的物质、最初的星辰、最初的、能够感知光之存在的意识。
那些意识,就是后来者口中的“古老者”。
他们自光中诞生,与光共存,以光为食,以光为语言,以光为文明的一切根基。他们存在了多久?无法计数。对他们而言,时间本就是光流的一种形态。
然后,光开始黯淡。
没有原因,没有征兆,没有谁能解释。那原初的、遍在的、永恒的源流,开始了不可逆的、缓慢的衰变。
古老者尝试了所有方法——修补裂隙、引导光流、甚至切割自身的存在去反哺源流——都无法阻止那黯淡的蔓延。
在最后时刻,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将源流中最后也是最纯净的一缕“光之核”,剥离出来,塑造成一枚种子。他们将种子投入裂隙彼侧的、尚未被光所照亮的、仍处于混沌与法则交织中的“幼年宇宙”。
他们留下了最后的讯息:
“这里曾是我们的家。它正在死去。我们不知道种子会在何处落地、会否发芽、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它带着我们所有未尽之言、未竟之愿。若有一天,有谁触碰到它的枝叶,请记得——”
“你看见的光,曾是某个文明的全部。”
“而我们爱你。”
种子在混沌中漂流了亿万年。
它穿过无数个正在成型的星系,掠过无数颗刚刚点燃核聚变的年轻恒星,被陨石携带、被引力捕获、被黑洞吞噬又吐纳。它经历了无法想象的孤独。
然后,某一天,它落入了“缔造者”文明的手中。
他们不知道它从何处来,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那层坚硬外壳下包裹着怎样古老的光。他们只是被它本能的、微弱的脉动所吸引,称它为“曦光”。
他们以为自己发现了它。
其实是它,终于找到了愿意接纳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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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从那一触中抽离,额头冷汗涔涔。
不是痛苦。是那种骤然窥见无垠深渊后、难以承受的渺小与颤栗。
曦光……不是力量,不是能源,不是可供采集利用的“资源”。
它是一个文明留给宇宙的遗言,是一枚在黑暗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孤独的种子。
而那些缔造者——艾克索斯和他的同胞们——在不知情中,成了这枚种子的园丁。他们不是古老者的后裔,不是被选中的继承者,他们只是恰好接过了这枚不知名种子的、过路的旅人。
但他们把它浇灌成了参天大树。
他们以之为核心,编织了横跨星系的文明,创造了无数奇迹,守护了无数生灵。他们从这枚种子上剥取光芒,却从未真正理解光芒深处的记忆。
直到他们贪求更多。
直到他们想将“边界”的混沌也嫁接其上,培育出更强大、更绚烂的果实。
直到种子——那枚早已疲惫的、承载着一个文明临终柔情的孤独种子——在他们手中,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那不是污染。那是种子在拒绝。
拒绝被改造成武器。拒绝成为野心与傲慢的燃料。拒绝在无知无觉中被强行嫁接不属于它的、会撕裂它本质的东西。
但缔造者不知道。他们只看见“失控”与“污染”,只看见千万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只看见自傲被现实击碎的血淋淋的伤口。
他们以最大的善意封存了它,以最大的悲壮放逐了自己。
他们从未问过,种子愿不愿意。
他们从未想过,种子可能只是在说:
停下来。求你。
我不是你的工具。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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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收回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银白与淡金的纹路此刻已不再炽热,也不再与任何外力对抗。它们静静地流淌,如两条终于交汇的溪流,温和、平缓、不再撕扯。
那不是“污染”。
那是种子——那枚被他身上携带着的“晨曦之钥”所唤醒的、感知到他与它同样是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同类气息的种子——主动给予他的馈赠。
它在漫长的沉睡中感知到了他。在“庇护所VII”之下,在边界裂隙边缘,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它从他左臂那濒死时无意间撕裂的法则裂缝中,流入了他的血脉。
不是为了占据他,不是为了在他体内生根发芽、重获新生。
只是想离那温暖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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