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师徒往事(2/2)
张圭不会对王豹下死手,毕竟他是郑玄门生,就背后站的是青州党人,要得只是王豹解散兵权、不问亭事而已。见他已经服软,便调走庄客,主动扔出弃子张黥,这便是王豹明知是计,仍然不避的原因。
但王豹却是经过流言造势,强闯豪强宅院,再加因民受罚,已然深得民心,这些乡勇随时都能召回,这就是化阳谋为阴谋,转明棋为暗子!
双方博弈至此,王豹自损大龙换得喘息,正好重新布局,盯死矛盾的中心点——上柳亭一亭三豪强,以及孔礼把他放到这里,其中暗藏的玄机!
不愧是刘备集团首席外交官,洞察力确实敏锐,呵,大耳贼对不住了,此等人才,焉能白白让与尔!
王豹大笑:“哈哈!果是微末伎俩,瞒不过兄长啊!”
孙乾摇了摇头:“此绝非微末伎俩,若非吾知二郎之名,便也以为你已服软,焉能识破?”
王豹似笑非笑:“吾何名?赖老儒生所赐,得了个不文之名?”
孙乾以麈尾击案,笑骂曰:汝个不知好歹的竖子,师君门下八百,独纵尔之狂,岂见何人有此殊遇,可知我等门生无不羡之?”
王豹苦笑道:“公佑兄莫要挖苦,尔等莫不是羡吾挨的戒尺最多?”
孙乾抚掌而笑:“哈哈,二郎啊二郎,端是不自知啊,可知师君新注《论语》,先于‘三省吾身’后注:‘读而未行,非知也’,又折回朱笔于三人行章末另起一行,大书故弟子不必不如师...云云,你道此话像谁?”
王豹一愣,陷入沉思,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个蝉鸣的夏日……
那天,郑玄教弟子温故而知新,重学论语,点名作解。
到王豹时,正巧遇上“三人行,必有吾师。”
王豹急于摆脱‘不文’之名,于是借后世韩愈之文,论道:“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话还未说完,满堂学子骇然,老儒生当场吹胡子瞪眼训斥:“狂徒!何出此离经叛道之言?鲁恭王坏圣人宅时,壁中书犹言师道如父,尔竟欲裂我师徒纲常?”
王豹当即用后世程子之言反驳:“吾道今之人不会读书,如《论语》读,读时是此等人,读之后,又只是此等人,便不曾读!圣人尚道:三人行,必有吾师。莫非师君以为,吾等弟子非人哉?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五百年前的大儒与五百年后的大儒思想,突如其来的碰撞在一起,一句不曾读《论语》,撞得老儒生面红耳赤,竟当众耍起了无赖:“取丧服来!《仪礼·丧服》有言:师丧如父丧,服斩衰三年。今尔之师君丧矣,尔自取穿上跪去堂外!”
谁能想到,堂堂大儒竟会认可他这个‘学渣’的观点。
这时,王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真正的思想,终究会跨越时空,找到共鸣!
但转念就恶趣的想到五百年后,韩愈给郑玄烧律师函的场景。
突然便噗嗤一笑:“好个老儒生,罚吾辛苦跪了半日,却自己悄悄抄袭!”
孙乾亦笑道:“师君对汝这不文之名,可是嗤之以鼻,背后常言士人短视,师君曾言,尔天资聪颖,才学如有天授,然亦有大缺,如谪仙临凡,不屑世间种种,更与世间格格不入,如无重器打磨,终酿大祸,有此“不文”之称,当真善哉!”
王豹闻言,愣愣往北看去,但见烟雨连天,不觉饮下一杯浊酒。
孙乾见状调侃:“二郎,莫不是又犯‘癔症’了?”
王豹回神笑道:“吾在想老儒生看人真准,某这身才华,实乃天授!”
孙乾无奈摇头,从怀中取出两卷竹简,正色道:“二郎,为兄此一别,恐数年间难见,便以扬张之赋相赠,望尔能从其中悟之一二,褪去浮华,不负师君所望。”
(注:扬雄之赋有义尚光大的严肃性,张衡则内容充实,二人并称,代表汉赋从铺采摛文抒情言志的演变,故曰褪去浮华。
东汉末年士人推崇‘质实’文风以对抗政治腐败,扬张赋作的‘去浮华’特质被当时儒生视为道德标杆。)
王豹肃容双手接过竹简,故作高深道:“吾却无甚好送兄长的,便先赠兄长一言,而今天象异变,日赤如血,中有黑气,短则三年,多则五载,北方必生祸乱,今观北海豪强凶恶、山匪横行,恐青州之祸更甚,兄长既游荆楚,不妨多游几年,待祸乱过后,才是你我兄弟一展拳脚之时,吾来箕乡也是为此!”
心中却是腹黑道:咱这手神级预言,包比诸葛亮的三分天下还准,三年之后,叫你孙公佑对咱服服帖帖!不行,还要再上个保险!
就在孙乾瞳孔一缩,要开口追问时,王豹随即提起一颗黑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兄长宽心,北海有豹,定能揽狂澜于既倒,彼时兄之父母,乃豹之父母,豹当舍命相护,今日——送兄长赢上一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