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斯人已逝(2/2)
更重要的是,他们死的地方,都是最危险、最关键的位置。
一个机枪掩体里,三名暂4师的士兵靠在一起,他们守着这挺机枪,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最后,他们被日军的火焰喷射器烧死。
魏和尚蹲下身,看着那三具已经烧得焦黑的遗体。
他们的脸已经无法辨认,但他们身上还残留着作为广西兵特有的东西,绑腿打的结,是桂北山区的打法;腰间别着的砍刀,是广西兵自己打的;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有抽完的土烟,是广西产的。
“记下来,”魏和尚哑着嗓子说,“三名,广西籍,暂四师。”
小石头掏出本子,手抖得厉害,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师长……”他带着哭腔。
“写。”魏和尚头也不回。
小石头咬着嘴唇,一笔一划地写:三名,广西籍,暂四师。
继续往前走。
一个弹坑里,躺着五个暂4师的兵。
他们围成一圈,手榴弹还在手里攥着,引信已经拉开是最后时刻集体殉国的姿势。
弹坑周围,至少有二十具日军尸体。
再往前,一个断墙后面,趴着一个年轻的广西兵。
他死的时候还在瞄准,枪托抵在肩上,手指扣着扳机,眼睛还睁着,望向敌人来的方向。
子弹是从侧面打过来的,一枪毙命,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魏和尚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这孩子他认识。是去年冬天刚入伍的新兵,叫阿贵,桂北人,才十九岁。
刚来时连枪都端不稳,训练了三个月,终于能上战场了。
临出发前,他还笑嘻嘻地对魏和尚说:“师长,我爹说,让我多杀几个鬼子,替他报仇。”
他爹死在南京保卫战里。
现在,他也死了。
魏和尚弯下腰,轻轻合上阿贵的眼睛。
“孩子,你替你爹报仇了。”他喃喃道,“你杀了不少鬼子,我都看见了。”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阿贵年轻的脸上,照在他闭上的眼睛上,照在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那笑容,像是在说:师长,我够本了。
周根生在中央银行后巷找了很久。
他要找一个人。
那个掩护过他的老兵。
那天夜里,他躲在那个地窖里,听着上面日军的脚步声,手指勾着手榴弹的拉环。
是那个老兵在远处开枪,引开了日军,救了他一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兵姓赵,是机枪排的排长,从北伐就开始当兵的老行伍。大家都叫他赵排长。
巷战开始后,他们分开了。
周根生守三楼,赵排长带人守后巷。
他记得分别时,赵排长拍了拍他的肩,说:“小子,好好打。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他说:“排长,我才十八,不能喝酒。”
赵排长哈哈大笑:“十八怎么不能喝?老子十六就开始喝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是周根生最后一次见他。
后巷的废墟里,到处都是尸体。有中国兵的,有日本兵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周根生一具一具地翻找。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这个太年轻了,不是。
这个太胖了,不是。
翻到第七具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老兵,趴在断墙上,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看不见。但他的后背,那件破旧的军装,那顶歪戴的军帽,那条扎得很紧的皮带——
是赵排长。
周根生蹲下身,轻轻把他翻过来。
赵排长的脸已经僵硬了,眼睛还睁着,望向敌人来的方向。
他的胸口有弹孔,血早就流干了。
他的手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到死都没松开。
周根生跪在他面前,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想叫一声“排长”,叫不出来。
他想说“我来接你了”,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赵排长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
“排长……”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排长,我来接你了……我来接你了……”
眼泪流下来,滴在赵排长冰冷的脸上。
他抱着那具已经僵硬的遗体,在废墟里哭了很久。
周围路过的士兵默默绕开,不忍打扰。
后来,他自己擦干眼泪,把赵排长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回中央银行前的空地。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只是背上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拍着他的肩说“小子,打完仗请你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