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会师(2/2)
有的身上裹着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军大衣,有的用绷带缠着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他们瘦得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硝烟和血污。
但他们站得笔直。
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个援军士兵走到一处机枪掩体前。
掩体里,三个守军士兵靠在沙袋上,正在休息——不,不是休息。
他们已经牺牲了。
他们的身体早已冰凉,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旁边,还活着的一个士兵,正在给他们整理军装。
那个活着的士兵抬起头,看了援军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敬了个礼。
援军士兵愣了几秒,然后,郑重地还礼。
另一个地方,一群广西兵遇到了几个六十七军的广西老乡。
他们互相打量,互相辨认,然后——
“阿牛?是你吗阿牛?”
“三哥!三哥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你们……你们怎么打成这样?”
“没事,没事,活着就好……”
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更多的援军士兵,默默看着这些守军。
他们看着那些瘦得脱相的脸,看着那些缠满绷带的伤口,看着那些破得不成样子的军装,看着那些亮得吓人的眼睛。
有人摘下军帽,深深鞠躬。
有人走上前,握住守军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也没说。
有人把自己身上的干粮和水壶解下来,塞给守军。
守军们接过,道谢,然后默默分给身边的战友。
他们没有狼吞虎咽,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喝着,像在品尝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一个年轻的援军士兵,看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守军。
那守军的左臂没了,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动。
他的脸上有好几道伤疤,有的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援军士兵忍不住问:“你……你守了多久?”
守军想了想:“从开始到现在,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援军喃喃重复。
“你呢?”守军问,“你是什么时候入伍的?”
“去年。”援军说,“去年冬天。”
守军笑了:“那你还嫩着呢。好好打,多杀鬼子。”
援军用力点头。
他看着这个没了左臂的同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敬佩,有心疼,有庆幸——庆幸自己没赶上这二十六天,庆幸自己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惭愧。
他们来晚了。
晚了二十六天。
中央银行废墟前,陈实、陈诚、廖磊三人并肩站着。
远处,两军会师的场景尽收眼底。
那些拥抱的、流泪的、默默相对的身影,那些被硝烟熏黑的脸和被泪水打湿的脸,那些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和久久不放的拥抱。
陈诚轻声道:“文素,你带的兵,都是好样的。”
陈实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幸存下来的弟兄,看着那些瘦得脱相、浑身是伤、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身影,眼眶发热。
是啊,都是好样的。
那些没能活下来的,更是好样的。
廖磊突然问:“伤亡多少?”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六十七军战前四万五千人。现在能站着的,七千三百多人。”
廖磊倒吸一口冷气。
三万七千多人。
就为了守住这座城,三万七千多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陈诚握住陈实的手,用力握紧。
“文素,这笔账,我们记着。”他说,“总有一天,要让鬼子十倍偿还。”
陈实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远处,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拥抱的身影上,洒在那些流着泪的脸上。
胜利的喜悦,与牺牲的悲痛,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宜昌保卫战的结局。
一场悲壮的胜利。
上午九时,会师仪式在中央银行废墟前举行。
没有阅兵,没有演讲,没有高亢的军乐。
只有一面旗。
那面残破的六十七军军旗,被陈实亲手从楼顶取下来,交给陈诚。
陈诚接过旗,看着旗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已经发黑的血迹,久久说不出话。
然后,他把旗高高举起。
“全体——”
所有士兵立正。
“敬礼!”
刷的一声,几千只手臂同时抬起,指向那面残破的军旗。
晨风猎猎,吹动旗帜,吹动那些弹孔,吹动那些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