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废品站里的书香(2/2)
卷宗里还有份赵建国的银行流水,每笔收入都在五十块以下,最大的一笔是三百块,备注是“给小宇买字典”。而支出栏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转到“阳光助学基金”,数额不多,五十、一百,像挤牙膏似的,却从没断过。
“他哪来的钱捐助学基金?”林定军皱起眉,让小陈去查。
小陈回来时眼眶有点红:“林检,赵建国老伴早逝,儿子在外地打工,他自己有严重的关节炎,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收废品,就为了能收到更多旧书。他说‘孩子们要是能靠这些书走出大山,我这老骨头也算有点用’……那些所谓的‘非法获利’,除了留够自己吃药的钱,全捐了。”
林定军翻开赵建国的病历本,上面写着“类风湿性关节炎,建议静养”,可他的废品站每天都开到晚上十点。有次社区主任劝他早点关门,他说:“孩子们晚自习回来才能过来买书,我多等会儿,他们就不用跑第二趟了。”
卷宗里还有份被忽略的“举报信”,是附近书店老板写的,说赵建国卖盗版书抢生意。信的末尾,书店老板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却没提赵建国曾帮他修过被暴雨淋坏的书架——这些,前世的林定军都没注意到。
“把鉴定报告再仔细看看。”林定军对小陈说,“我总觉得不对劲。”
鉴定报告显示,两百三十本书里,有一百八十七本是正版旧书翻新,只有四十三本是盗版。而那四十三本盗版书,扉页上都有赵建国用铅笔写的“此处有错,正确应为……”,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笑脸。
“这哪是销售盗版书啊。”小陈喃喃自语,“他这是在义务帮孩子们整理复习资料。”
林定军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份“非法获利一万二”的核算表,算了笔账:一百八十七本正版旧书,按回收价每本两块算,成本三百七十四块;四十三本盗版书,进价每本五块,成本二百一十五块;总共成本五百八十九块。卖价每本十五块,总收入三千四百五十块,利润两千八百六十一块——这就是所谓的“暴利”。
可他每个月给助学基金捐一百,一年就是一千二,再加上给孩子们买字典、文具的钱,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买药都不够。
“补充侦查方向:”林定军在笔记本上写着,字迹比平时重了许多,“1.区分正版旧书与盗版书的数量及比例,核实实际‘盗版’规模;2.调查购书学生的反馈,确认书籍是否影响学习,赵建国的批注是否具有积极作用;3.调取赵建国的医疗记录及捐款凭证,核实‘非法获利’的实际用途;4.询问社区居民,了解赵建国的日常品行及整理旧书的动机。”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前世他只看到“销售盗版书”这几个字,却没看到那个在废品站角落里,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标注重点的老人;没看到那些被翻得卷边的旧书里,藏着多少农村孩子的大学梦;更没看到所谓的“非法获利”,其实是一位老人用关节炎的手,一点点攒起来的星光。
小陈进来时,手里拿着本从赵建国废品站搜出的旧书,是本《唐诗宋词选》,最后一页有赵建国写的一段话:“我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读书能让人站得高些。这些书要是能帮孩子们多认几个字,我蹲几天局子也值。”
林定军的指尖抚过那段话,纸面粗糙,字迹却很有力,像老人弯着腰整理旧书时的背影,不高大,却很挺拔。
“准备再审材料吧。”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哑,“不能让好人受了委屈。”
档案室的阳光又移动了寸许,照在卷宗上“同意起诉”那行字上,显得格外刺眼。林定军知道,重生一次,他不仅要纠正法律条文上的疏漏,更要找回那些被规则忽略的善意——就像赵建国在旧书里夹着的书签,虽然不起眼,却能帮孩子们在翻页时,少走些弯路。
下一份卷宗放在桌角,编号“2024-059”,是起“非法种植案”。嫌疑人是位老太太,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几十株罂粟,前世定了非法种植毒品原植物罪。但林定军记得,去年在养老院见到这位老太太时,她正用晒干的罂粟壳给咳嗽的孩子煮水喝,嘴里念叨着“这是偏方,能治咳……”
他拿起卷宗,指尖在“罂粟”两个字上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有些案子,光看条文是远远不够的,得蹲下来,听听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声音——比如老人看着孩子咳嗽时,眼里的焦急;比如废品站的灯泡下,老人标注重点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前世的他没听见,这一世,他要一个一个地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