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地球呵,你为何流浪 五(2/2)
陈静每个月会来这里一次,进行“深度连接”,试图感知地馨儿的恢复状态。今天,她带着新的发现。
洞穴中央的水池中,那团微光比三个月前明亮了一些,但依然微弱。陈静坐在池边,进入冥想状态,将意识与光团连接。
“地馨儿,如果你能听到……”她在意识中呼唤,“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太阳的光谱变化,与发动机运行存在关联。这是你预料中的吗?”
没有语言回应,但陈静感受到了一种情绪:谨慎的警觉。像睡梦中的人听到远处雷声,尚未完全醒来,但已开始不安。
“还有,连接者网络的能力在增强。昨天,我们十二个人引导了岩浆流。这原本应该是你才能做到的事。我们在……进化吗?还是说,你的一部分能力正在转移给我们?”
这次,她感受到了清晰的意象:一棵大树,根系延伸,从主根分出无数细根。细根可以独立吸收养分,但依然连接着主干。
陈静理解了:连接者网络不是取代地馨儿,是她的延伸。就像人类的神经网络,意识中枢沉睡时,周围神经元可以维持基本功能。
“我们需要你醒来。”陈静在意识中诉说,“黄石区域不稳定,非洲抗议升级,凯恩在秘密推进外域采矿……我一个人协调不过来。”
她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安慰”的情绪,然后是一组信息流:不是语言,是地质调节模式、意识共振频率、与太阳异常的初步分析。
陈静睁开眼睛,立刻记录。信息显示:太阳的异常光谱可能是某种“观测手段”,不是威胁信号;黄石区域需要“减压通道”,可以通过引导小规模喷发释放压力;非洲抗议的关键不是科学解释,是文化尊重——需要让当地萨满参与连接者网络。
还有一条隐藏信息,需要更深的解读:地馨儿的恢复速度在加快,但完全醒来可能需要一次“意识冲击”——全球性的、强烈的情感共振事件。她无法预测那是什么,但发生时,连接者网络会知道。
陈静带着新信息返回日内瓦。刚下飞机,紧急会议通知就来了。
---
日内瓦指挥中心,气氛凝重。
“黄石区域的地热活动指数在过去七十二小时上升了300%。”北美连接者报告,声音紧张,“如果继续上升,可能触发连锁反应,导致超级喷发。”
林清河看向陈静:“你从地馨儿那里得到了什么建议?”
“引导小规模喷发,释放压力。”陈静调出黄石地质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三个较小的岩浆房。如果引导它们依次喷发,可以为主岩浆房减压,避免大爆发。”
“引导喷发?”一位美国地质学家站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使是‘小规模’喷发,也可能覆盖方圆数百公里,造成数万人死亡!”
“但如果不引导,超级喷发可能导致数亿人死亡,北半球建设完全停滞。”陈静冷静地回应,“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且我们可以提前疏散,将伤亡降到最低。”
会议室炸开了锅。有人支持,有人激烈反对,有人要求更多数据。
“投票吧。”林清河疲惫地说,“所有技术委员会成员和连接者参与。简单多数通过。”
投票进行。陈静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手心出汗。最终结果:52%支持,48%反对。微弱多数。
“通过。”林清河宣布,“开始疏散计划,七十二小时后执行引导喷发。陈静,你协调连接者网络。北美连接者,你负责与当地政府沟通。”
陈静点头,但心里沉重。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将成为主动引发火山喷发的人,即使是为了更大的善。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联系其他连接者,准备协调引导。就在这时,个人终端收到马克斯的紧急通讯。
“陈静,格陵兰这边出事了。不是技术问题,是……人。”
画面显示格陵兰基地的医疗中心,十几名工人躺在病床上,表情痛苦。
“他们怎么了?”
“意识过载症状,但程度比之前严重得多。”马克斯靠近镜头,压低声音,“这些人都是自愿参与‘深度连接测试’的工人,想增强与地球的感应能力,帮助施工。但今天中午,他们同时出现剧烈头痛、幻觉,有人说‘听到地球在尖叫’。”
陈静感到寒意:“有多少人参与测试?”
“三百人左右。其他人也有轻微症状,但这十几个人最严重。医生检查不出生理问题,怀疑是群体性心因反应,但……”
“但你知道不是。”陈静接话,“我立刻过去。在我到达之前,停止所有深度连接活动。”
她挂断通讯,向林清河简单汇报后,立即登上前往格陵兰的超音速飞机。飞机上,她尝试通过连接者网络感知格陵兰区域,但只感受到一片混乱的“噪音”——像是许多人同时尖叫,又像是地球本身在痛苦中呻吟。
四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格陵兰。陈静直奔医疗中心。
病床上,一个年轻女工程师抓住她的手,眼睛睁得极大:“陈博士,地球……地球很痛。发动机在伤害她,我们在伤害她……”
“不,发动机是帮助地球移动,是救她。”陈静安抚道。
“但移动本身就是伤害!”另一个工人喊道,声音嘶哑,“就像让一个瘫痪的人强行站起来,骨头会断裂,肌肉会撕裂……”
陈静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地馨儿总是说“移动是生存必须”,但没说移动过程对地球本身是否痛苦。
她闭上眼睛,深入连接状态,过滤掉人类的意识噪音,专注感知地球本身。
然后她感受到了。
不是地馨儿那种清晰的意识交流,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痛苦反馈。行星发动机的推力,即使只有10%功率,也在对地壳产生持续应力。地球的地质系统正在艰难适应这种前所未有的外力干预,就像人体适应突然增加的巨大负重。
而这种适应过程中,确实有“疼痛”——断层摩擦的“灼烧感”,岩浆被迫改道的“胀痛”,地幔对流被打乱的“眩晕感”。
地馨儿之前承担了缓冲和镇痛的作用,用她的意识能量安抚地球的本能反应。但现在她沉睡了,这种缓冲减弱了。而工人们的深度连接测试,无意中让他们直接接触到了地球的疼痛,导致意识过载。
“我明白了。”陈静睁开眼睛,对马克斯说,“关闭格陵兰发动机,立刻。”
“什么?但它是原型,是象征,如果关闭……”
“关闭它!”陈静罕见地提高了音量,“然后通知所有发动机基地,将功率降到5%,维持最低运行。我们需要重新设计推力缓冲系统,在地馨儿完全恢复前,不能这样强行推进。”
马克斯看着病床上痛苦的工人们,最终点了点头。
格陵兰发动机的蓝光熄灭了。消息迅速传遍全球,引发各种猜测:技术故障?政治压力?还是地球反抗?
在日内瓦,林清河面对媒体的追问,只能含糊回应“技术调整”。但私下里,他支持陈静的决定——安全第一。
陈静留在格陵兰三天,帮助工人们恢复。她教他们屏蔽地球疼痛信号的方法,同时通过连接者网络向地球发送“安抚信号”——不是引导,是纯粹的关怀和理解,像轻轻抚摸疼痛的部位。
第三天,病人们症状减轻。年轻女工程师醒来后,反而有了新的认识:“我感受到了地球的坚韧。她在忍受痛苦,为了移动,为了生存。我们也要学会坚韧。”
这句话启发了陈静。她召集全球连接者,提出了新方案:不再仅仅追求技术效率和工程进度,而是建立“地球-人类共感系统”。在每一个发动机基地,安排经过训练的“共感员”,他们的工作不是操作机器,而是持续向地球发送安抚和感谢的意识信号,同时监测地球的“舒适度”,及时调整施工强度。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软”,但实际效果显着。当发动机重新以5%功率启动时,地球的疼痛反馈明显减弱,施工事故率也下降了。
凯恩得知这个方案后,罕见地表示了赞赏:“终于,你们开始理解合作不是单向索取。”他甚至提议方舟派也培训共感员,虽然方舟不在地球上施工,但“尊重家园”的理念是相通的。
危机转化为契机。人类开始真正学习如何与地球作为平等伙伴相处,而不仅仅是把地球当作需要拯救或利用的对象。
但陈静知道,这只是开始。太阳的异常光谱还在变化,地馨儿仍在沉睡,而最大的挑战——当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脱离太阳引力井的那一刻——还没有到来。
她站在格陵兰的冰原上,仰望星空。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恒星静静闪烁。其中一颗,在可见光波段看起来正常,但在特殊光谱下,显示着异常的图案。
那颗星是太阳。人类曾经的母亲,现在的威胁,也许还是……某种存在注视的眼睛。
陈静感到一种渺小与伟大交织的复杂情绪。渺小,是因为人类和地球在宇宙尺度上微不足道;伟大,是因为即使如此渺小,他们依然选择抗争,选择带着家园一起流浪。
远处,格陵兰发动机重新点亮,这次是柔和的淡蓝色,功率只有2%,像呼吸般轻轻脉动。
地球的疼痛减轻了,但旅程还长。陈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向基地。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许多问题要解决,许多人要保护。
而在地球深处,地馨儿的光团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希望的脉动,微弱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