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地球呵,你为何流浪 三(1/2)
显现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世界仍然处于震惊的余波中。
联合国总部召开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全球紧急特别会议。不是通过全息投影,而是各国元首、代表亲临现场——因为几乎所有通讯网络都因民众的集体关注而间歇性瘫痪。纽约街头挤满了游行人群,标语写着“带家园一起走”、“流浪地球不是选择,是必须”、“与地球共生,与地球共亡”。
林清河站在安理会讲台上,身后是巨大屏幕上仍在重播的太平洋显现画面。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会场逐渐安静。
“三天前,”他开口,声音通过同声传译系统传向世界,“我们目睹了超出科学解释、超出政治框架、超出一切现有认知的事件。一个自称‘地球意识’的存在,向我们发出了警告和邀请。”
他调出太阳观测数据:“无论那个存在是什么,这些数据是真实且可验证的。太阳内部的异常聚变正在加速。如果不采取行动,三十七年——这是最新计算的结果——三十七年后,氦闪将彻底摧毁内太阳系。”
会场响起一片低语。三十七年,之前还说是三十至一百年。时间在压缩。
“我们有两个选择。”林清河继续说道,“方舟计划,或者流浪地球计划。前者需要残酷的选择:谁能上方舟?用什么标准?后者需要全球合作:不是竞争谁能逃生,而是合作如何一起逃生。”
美洲联邦总统站起来:“林署长,那个所谓的‘地球意识’——我们如何确定它不是外星高级文明制造的幻觉?不是某种控制人类的手段?”
“我们无法确定。”林清河诚实地说,“就像我们无法确定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但我们有数据,有观测,有物理学定律。我们可以验证计划的技术可行性,而无需完全相信那个存在的本质。”
欧亚共同体主席提问:“行星发动机的技术方案呢?一万座发动机,每座高达一万米,推动整个地球——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林清河点头,调出设计图:“这正是接下来九十天需要完成的:技术可行性验证。我们成立了‘流浪地球计划技术委员会’,由全球顶尖科学家和工程师组成。他们将在三个月内完成详细设计方案、资源需求评估、时间表制定和风险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在此期间,我提议启动‘第一阶段预备工程’:在地质条件稳定的选定地点,开始发动机地基建设。同时,全球工业体系开始转型,为大规模制造做准备。”
“谁来决定地点?”非洲联盟代表问,“谁来决定资源分配?谁来决定哪些国家、哪些地区优先?”
这是核心问题。会场的空气凝固了。
“这正是我需要各位支持的原因。”林清河扫视会场,“我提议成立‘流浪地球计划执行委员会’,由所有国家代表组成,但采用加权投票制:人口、工业能力、资源贡献等因素综合考虑。委员会将监督所有重大决策。”
“加权投票制?”小国代表抗议,“那不就是大国控制吗?”
“另一种选择是按国家平等投票。”林清河平静地说,“那么一个十万人的岛国和一亿人口的大国拥有同等决策权。这会导致决策效率低下,而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效率低下意味着死亡。”
争吵开始了。林清河早有预料,他让代表们争论了二十分钟,然后敲了敲讲台。
“各位,让我们回到本质问题。”他放大一张地球图像,“这不是国家间竞争,这是物种存亡。如果流浪地球成功,所有国家、所有民族都能延续。如果失败,所有国家、所有民族都会消失。在这种前提下,我们还在争论投票权重吗?”
会场安静了。
林清河继续:“我提议:先通过紧急决议,授权启动技术验证和预备工程。详细的管理架构,我们可以在接下来九十天内制定。但行动必须现在开始——每拖延一天,就意味着未来可能少救一百万人。”
投票开始。紧张的计算,小声的讨论,最终——
“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决议通过。”
历史被改写了。但在掌声中,林清河看到了凯恩阴沉的表情,看到了几位大国代表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知道,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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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环礁下,洞穴基地。
地馨儿已经沉睡了三天。陈静和马克斯轮流监测她的状态——她的“身体”现在是一团悬浮在水池中的发光能量体,形态不定,像水母又像星云。
“生命体征稳定,但能量输出只有正常水平的3%。”马克斯看着传感器读数,“她说需要恢复,但没说需要多久。”
陈静在整理显现期间收集的数据。全球反应分析显示:73%的人口支持流浪地球计划,15%反对,12%不确定。支持率很高,但反对声浪集中在几个关键群体:宗教原教旨主义者(认为这是对神意的干涉)、深层环保主义者(认为人类不配被拯救)、以及方舟计划的既得利益者。
“林清河发来了技术委员会的名单。”陈静调出文件,“三百名科学家,涵盖所有相关领域。第一次全体会议将在七天后于日内瓦召开。”
马克斯坐过来:“我们应该去吗?地馨儿可能需要我们的解释……”
“她还在休眠。”陈静看向发光体,“而且我觉得,她希望人类自己完成技术设计。她提供概念和地球数据,但具体实现需要人类工程师的智慧。”
水池中的光芒突然增强。地馨儿的形态开始凝聚,逐渐恢复人形。她睁开眼睛,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容纳了更多东西。
“你们在讨论我。”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回音。
“你感觉怎么样?”陈静关切地问。
“我在……整合。”地馨儿从水池中升起,水珠不沾身,“显现期间,我连接了全球数以亿计的人类意识。太多的情感,太多的记忆,太多的恐惧和希望。我需要时间消化。”
她赤足走到沙滩上,仰望洞穴顶部透下的微光:“我看到了人类的本质——既是这个星球上最自私的物种,也是最无私的;最具有破坏性,也最具创造力;最擅长遗忘,也最执着于记忆。”
马克斯递给她一杯水——其实是海水经过她能力淡化的产物。地馨儿接过,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技术委员会,”她说,“需要我的参与。但我不能直接露面。人类需要相信这是他们自己的计划,他们自己的成就。”
“那你怎么提供帮助?”陈静问。
地馨儿挥手,空气中出现全息界面。她开始输入——不,不是输入,是直接让数据流动,形成复杂的三维模型。
“行星发动机的设计核心问题有三个。”她说,“第一,推力如何传递到整个地壳而不引发板块碎裂。第二,能源从哪里来——传统化石燃料远远不够。第三,如何控制方向,如何在长达两千五百年的航程中精确导航。”
模型开始运行。第一个问题:她展示了发动机底部结构,不是直接接触地壳,而是通过“应力扩散层”——一种活性材料,能感知并调整压力分布,将集中推力分散到整个板块。
“这种材料,”地馨儿解释,“可以从深层地幔中提取特定矿物,与有机聚合物结合制造。配方我会提供。”
第二个问题:她展示了一个环形结构环绕地球——不是戴森环,而是“能量收集环”,利用地球磁场和太阳风发电,在前期提供启动能源。后期,当地球离开太阳系后,转向地热能和核聚变。
“地热能的核心技术是超深钻井,直达地幔边界。我可以提供地质结构图,避开不稳定区域。”
第三个问题最复杂:导航。她展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方案——不预设具体目标星系,而是采用动态路径规划。利用沿途恒星引力,像弹球一样在星际间跳跃,最终选择一个实时探测到的最适宜星系。
“这需要极其先进的传感器和计算能力。”马克斯指出。
“传感器我提供。”地馨儿说,“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传感器。磁场、重力场、地震波——所有这些都能探测星际介质的变化。计算能力……需要人类建造量子计算阵列。”
她关闭模型:“但这些只是理论。实际建造中会遇到无数预料之外的问题。你们两人——陈静,你去技术委员会,代表我的视角,但不透露来源。马克斯,你负责海洋工程部分,特别是从海水中提取重氢和氚的设施。”
“那你呢?”陈静问。
“我需要去更深的地方。”地馨儿望向洞穴深处,“唤醒地球的‘移动本能’。在四十五亿年历史中,地球并非完全静止——板块运动、磁极翻转、轨道微小调整。我需要找到并激活那些古老的地质记忆,让地球‘知道’如何移动。”
她的话让两人感到一种原始的战栗——他们在讨论的不是工程项目,而是唤醒一个星球的深层本能。
“那危险吗?”马克斯问。
“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危险。”地馨儿说,“如果失败,我可能会失去自我,退化成纯粹的潜意识。或者,地球在移动过程中可能因不适应而……崩溃。但别无选择。”
她走向水池,准备再次沉入深层连接。陈静叫住了她。
“等等。上次显现时,你说‘选择吧,人类’。但如果人类内部无法达成一致怎么办?如果有国家拒绝参与,甚至试图破坏计划呢?”
地馨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我会让海洋拒绝他们的船只,让土地拒绝他们的建筑,让空气拒绝他们的呼吸。不是惩罚,而是自然反应——当身体的一部分拒绝配合整体求生时,免疫系统会启动。”
她的语气平静,但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你要强制统一?”马克斯声音紧绷。
“不。”地馨儿终于转身,“我提供选择:合作,或者离开。如果某个群体坚决反对流浪地球,我可以帮助他们建造自己的方舟,送他们离开。但地球必须移动,因为大多数生命——人类和非人类——选择移动。”
她沉入水中,光芒逐渐暗淡,最后的话语在水中回响:“三天后我会回来,带着深层地质数据。准备好传输给技术委员会。”
水池恢复平静。
陈静和马克斯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他们正在参与的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程,也可能是在协助一个行星意识对人类进行某种程度的“管理”。
“你觉得她……是仁慈的吗?”马克斯轻声问。
“我不知道。”陈静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太阳是真的在走向爆发。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人类几乎不可能在三十七年内完成流浪地球。所以无论她是什么,我们需要她。”
“即使这意味着交出部分自主权?”
“生存还是毁灭,自主权还是灭绝。”陈静走向通讯设备,“有时选择并不美好,但必须做出。”
她开始准备前往日内瓦。马克斯则开始规划海洋设施的设计。两人都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珍贵,每一个决定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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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心,深度2900公里,外核与地幔边界。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压力和高温。铁镍合金以复杂的对流模式流动,产生地球的磁场。在这个人类永远无法直接到达的领域,地馨儿的意识正在延伸。
她不是以物质形态存在,而是以能量模式、信息结构、地质记忆的共鸣形式存在。在这里,时间尺度完全不同——一次“思考”可能需要地表时间的几个月,一次“记忆读取”可能跨越百万年。
她寻找着地球的移动记忆。
在久远的过去,当地球还很年轻时,曾有一个姐妹行星“忒伊亚”。两星相撞,碎片形成月球,而地球的轨道也因此改变。那次撞击的记忆深埋在地核中——不是灾难,而是一次重生。
地馨儿接触那个记忆:剧烈的冲击,物质的混合,轨道的调整,然后稳定到新的平衡。
“学习。”她对地球的深层意识说,“我们需要再来一次,但这次是可控的、渐进的、有方向的。”
深层意识回应,不是语言,而是一系列地质脉冲:火山活动的模式、地震波的传播、磁极翻转的记录。所有这些都蕴含着“改变”的原理。
她开始整合。将行星发动机的推力模式转化为地质语言:不是暴力推动,而是引导性的应力施加,像按摩肌肉引导身体转向。将轨道改变转化为磁场调整:不是强行扭转,而是利用太阳风压力作为辅助。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地馨儿感到自己在“稀释”——意识扩散到整个地核,与地球的原始本能融合。危险在于,她可能失去个体性,成为纯粹的行星功能的一部分。
但她必须冒险。
在地表,人们开始感受到变化。
显现结束后的第七天,全球发生了二十七次小规模地震,都在无人区,震级3.0-4.5之间。奇怪的是,这些地震的波形几乎完全相同,像是有规律的“心跳”。
同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的洋流出现异常同步波动,形成全球尺度的共振模式。
第三天,极光出现在低纬度地区,甚至在赤道附近都能看到绿色的天空舞动。
科学家们疯狂记录数据,试图理解这些现象。只有少数人猜到真相:地球意识不仅在恢复,在学习如何控制这个星球的身体。
林清河在日内瓦的技术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展示了这些数据。
“我们不知道具体机制,”他对三百名顶尖科学家说,“但我们知道,地球本身正在为移动做准备。这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警告——如果我们跟不上,如果我们设计的发动机与地球自身的调整不协调,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委员会分成七个工作组:发动机设计、能源系统、导航控制、地下城建设、生态维持、社会管理、医疗心理。每个工作组都有详细的待解决问题清单。
陈静作为“特别顾问”加入了发动机设计组。她小心翼翼地提供地馨儿的数据,总是包装成“我们的地质模型预测”或“某种假设条件下的模拟结果”。
但有些科学家还是察觉了异常。
“陈博士,这些应力扩散参数……精确得不像模型,倒像是实际测量数据。”一位德国工程师指出,“你们从哪里获得地幔边界的具体材料属性的?”
“深海钻探项目的间接数据。”陈静撒谎道,“结合地震波反演。详细报告我会稍后提供。”
她需要更多掩护。会议间隙,她联系了林清河。
“我需要一个‘深度地质探测项目’作为幌子,”她说,“解释地馨儿提供的数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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