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快递镇（1/2）

短篇小说

快递镇

文/树木开花

一

晨光未透，浙东丘陵间的雾气尚浓，凤栖镇已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苏醒。

这个十年前在地图上都难寻的小镇，如今拥有一个响亮的外号——“快递镇”。每天清晨五点，第一批满载包裹的卡车已从全国各地驶入，在新建成的六车道公路上排成长龙，蜿蜒如一条钢铁巨蟒，盘踞在这片曾经寂静的山谷。

六十二岁的林阿婆推开老屋的木门，习惯性地望向公路方向。三十年前，她站在这里望的是儿子外出打工的背影；如今，她望的是载着儿子设计开发的物流App数据的快递车。时代变了，她想，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阿婆，今日单子！”

骑电瓶车的小伙子刹在门前，递过一叠打印单。林阿婆眯起眼，从围裙口袋掏出老花镜——这副眼镜和智能手机是她去年生日时，儿子远程下单送给她的“数字生活入门套装”。

单子上列着今天的竹编订单：江西南昌一只鱼形收纳篮，江苏苏州一对鸳鸯挂饰，北京朝阳区一个定制笔记本电脑架。她打开手机上的卖家后台，确认收货地址，然后转身进屋，开始一天的工作。

竹编是凤栖镇的老手艺，林阿婆从八岁起就跟母亲学编竹篮。那些年，她的手艺只为自家和邻居服务，最多在镇集市上换几个零钱。变化始于三年前，镇里的“数字乡村服务站”开张，志愿者们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林阿婆是第一批学生，也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阿婆手巧，脑瓜子也灵光！”当时的志愿者小陈赞叹。如今小陈已返乡创业，开了镇里第一家快递包装材料厂。

林阿婆的手指在青竹条间翻飞，动作不复年轻时敏捷，却多了一份岁月沉淀的从容。每编几下，她就瞄一眼手机上的教学视频——这是她自学的进阶技巧，视频上传者ID是“竹韵江南”，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邻镇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匠人，靠教竹编网课养活全家。

“阿太，我上学去啦！”

十岁的孙女小雨背着重重的书包跑过院子。林阿婆抬头应了一声，目光追着那小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巷口。小雨的父母在杭州送快递，一年回来两次。镇上像她这样的孩子有三百多个，被称为“快递留守儿童”。

上午九点，林阿婆编完第一件作品时，镇中心的分拣中心已进入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刻。

二层的玻璃办公室里，三十岁的陈明远正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他是土生土长的凤栖人，也是镇里少数考上重点大学又返乡的“逆流者”。他设计的物流优化系统“凤翼”，如今管理着全镇70%的快递流转。

“陈总，义乌来的车堵在路口了。”助理小张推门进来。

陈明远切换屏幕画面，镇口的实时监控显示，四辆大货车并排试图挤进两车道的旧桥。

二

“启动分流方案C，引导他们走新工业区绕行，同时通知交警老李去疏导。”他边说边在平板上划动，指令瞬间传达到各岗。

这套系统是他带领镇里五个返乡青年花了两年开发的，初衷很简单——让父亲不再因为堵车而错过母亲的生日快递。如今，“凤翼”已获得省里的创新奖，邻省三个乡镇也购买了使用权。

“对了，林阿婆家的竹编今天要发十二件，她孙女小雨说放学后要亲手包装。”小张补充道。

陈明远点点头。小雨的父母是他的小学同学，在杭州拼命工作，就为了把女儿接去城里读书。但小雨却越来越喜欢留在凤栖，她说这里“有阿太，有竹子香，还有全世界寄来的期待”。

上午十一点，林阿婆完成了三件竹编。她拍照上传，用刚学会的修图软件调亮光线，然后发布到自己的小店首页。几乎立刻，手机“叮”了一声——新订单，来自云南昆明。

“竹编也能去春城了。”她喃喃自语，想起年轻时听说云南有和她手艺相似的傣族竹艺，一直想去看看却从未成行。如今，她的作品代她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编装入定制的环保包装盒，盒子上印着“凤栖竹韵”的标志和二维码。扫码可以看到每件作品的制作视频和林阿婆的祝福语。这个点子是小雨想出来的，她说“城里人喜欢故事”。

午后，林阿婆带着包装好的竹编走向镇快递中心。路上，她经过小雨的学校——曾经的凤栖小学，如今挂上了“电商物流实践基地”的牌子。操场上，孩子们正在玩“模拟快递”游戏，学习分拣编码。

“教育从娃娃抓起。”校长曾这样解释。他本是县一中的副校长，主动申请调回家乡，说要培养“既懂传统文化又会数字技术的新一代”。

快递中心人声鼎沸。二十个窗口全开，仍然排着队。排队的人中，有和林阿婆一样卖手工艺的老人，有直播卖山货的年轻人，也有代发工厂货的中年夫妇。队伍移动得很快，智能秤自动计费，电子面瞬间打印。

“阿婆来啦！”负责12号窗口的小妹热情招呼。她是四川嫁过来的媳妇，刚来时只会说方言，现在能用普通话、浙江话和简单的英语接待客户。

林阿婆递上包裹，小妹扫描后说：“今天有昆明、青岛、深圳...哟，还有一件去新疆喀什的！”

“那么远啊。”林阿婆感慨。

“不远不远，现在四天就能到。”小妹笑道，“上周我发了件毛衣去黑龙江，第三天买家就确认收货了，说特别暖和。”

包裹进入分拣系统。小雨放学后跑来这里，踮脚看着传送带将阿太的竹编送进不同的道口。她认得那些代码：沪浙皖、京津冀、粤港澳...地理课上的分区在这里具象化了。

三

“小雨，作业写完了吗？”包装区的王阿姨探出头问。她的工位旁摆着小桌椅，是给放学后无人照看的孩子准备的。此刻，四个孩子正埋头写作业，头顶上是穿梭不停的包裹。

“数学写完了，语文还剩作文。”小雨跑到自己的专属位置坐下，掏出作文本。今天的题目是《我的家乡》。她咬着笔头想了想，写道：“我的家乡是个会呼吸的镇子，每天吞吐着来自全国的包裹，也吞吐着我们的梦想...”

下午四点，载着林阿婆竹编的货车驶出凤栖，汇入省道上的车流。同一时间，一批从广东来的服装包裹抵达镇分拣中心，将被分发到周边村镇的电商手中。

这种双向流动是凤栖成为枢纽的关键。过去，这里只有“出去”的打工者和土特产；如今，“进来”的原材料和“出去”的加工品等量齐观。镇上的老厂房被改造成电商产业园，曾经的打工者陆续返乡，开起网店或加入物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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