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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夜鬼推磨(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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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

李茂心头一凛,但没说出来。也许只是错觉。

回村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经过磨坊废墟时,李茂特意看了一眼——石磨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干涸发黑,像是陈年的血痂。四根桃木楔子依然钉在原地,但其中一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今晚…”李茂欲言又止。

“今晚会很凶险。”七叔公接话,“我们动了磨心,破了镇压,那些‘东西’的束缚会减弱。你…”他顿了顿,“你最好别回自己家。跟我住,我那儿还有些布置。”

李茂点点头。他现在哪里敢一个人待着。

回到七叔公那间低矮破旧的老屋,天色已经黄昏。七叔公在门楣、窗户上都贴了符纸,又在门槛洒了厚厚一层香灰和朱砂混合的粉末。

“吃了饭就睡,养足精神。无论听到什么,别出这间屋。”七叔公煮了一锅稀粥,又拿出两个硬邦邦的窝头。

饭菜简单,但李茂吃得格外仔细。他知道,接下来的夜晚,不会平静。

夜幕降临,杨家坳再次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家家户户早早熄灯闭户,连狗都安静得出奇,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李茂躺在七叔公外屋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的景象——撬开脐石时涌出的暗红液体,石磨那轻微的转动,还有坟头飘向磨坊的红布…

窗外,山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茂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

“咕隆……”

那声音又来了。

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的磨盘声,不再是单调、有规律的。它时快时慢,时而沉重如巨石滚动,时而尖锐如碎石摩擦,杂乱无章,仿佛推磨的“人”…失控了。

紧接着,村子里响起了第一声狗吠——不是平常的汪汪叫,而是一种极度恐惧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哀鸣。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来了。”里屋传来七叔公低沉的声音。

李茂坐起身,心脏狂跳。他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磨盘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那盘石磨正在村中移动。

“它们…离开磨坊了?”李茂声音发颤。

“束缚弱了,活动范围就大了。”七叔公从里屋出来,手里握着那柄桃木剑,腰上挂着一串铜钱,“尤其是对你…你动了磨心,它们能感觉到你的气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很多双脚,在拖沓地行走。

由远及近。

李茂屏住呼吸,从窗缝往外看。黑暗中,隐约看到了一些摇晃的身影,正在朝七叔公的老屋靠近。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但目标明确。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七八个。

最前面的那个,矮小,穿着深蓝色的褂子。

是奶奶。

李茂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些身影在距离老屋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围成半圆。他们低着头,手臂下垂,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房屋。

磨盘声还在继续,但不再是来自后山方向,而是…来自这些身影中间?不,声音就是他们身上发出来的,那种骨骼摩擦、关节僵硬的咯咯声,混合着石料碾磨的幻听。

然后,奶奶抬起了头。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些许,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浮肿灰败的脸,空洞的眼窝。但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咧开嘴笑,只是那样“看”着房屋的方向。

其他身影也陆续抬起了头。

王木匠、张寡妇的儿子、还有几个李茂认不出来但应该是更早失踪的人…他们全都“看”着这里。

接着,他们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指向房屋。

指向李茂所在的窗户。

一个嘶哑、重叠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是从某个个体口中发出,而是所有这些“人”一起共鸣产生的:

“出…来…”

“来…推…磨…”

“替…我们…”

声音在夜风中飘荡,钻进屋子,钻进李茂的耳朵,钻进他的骨髓。

七叔公挡在李茂身前,桃木剑横在胸前,低声念诵咒文。门楣和窗户上的符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屋外的那些身影开始向前移动。一步,两步…步伐僵硬,但坚定不移。

走在最前面的奶奶,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门板。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木门的刹那——

“嗤!”

门楣上贴的一张符纸突然燃烧起来,冒出蓝色的火焰!奶奶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整个身影都后退了一步。

其他身影也停下了。

但只停顿了几秒。

更多的身影开始向前涌来,他们不再畏惧符纸,用身体撞击着门板、墙壁。老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燃烧,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那些扭曲僵硬的面孔。

“撑不了多久!”七叔公额头冒汗,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桃木剑上,“它们被激怒了,今晚非要带走你不可!”

李茂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恐怖的面孔,看着奶奶空洞的眼窝,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些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的父母、子女、亲人。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困在永恒的折磨中。

“七叔公,”李茂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毁了那磨盘,他们就能解脱,对吗?”

“理论上…是的。但怎么毁?那石磨千斤重,而且…”

“用火药。”李茂说,“我知道哪里能弄到。村里采石场以前开山剩下的一些雷管和炸药,就封存在旧仓库里,我小时候偷看过。”

七叔公猛地转头看他:“你会用?”

“我看过他们怎么弄。简单的引爆,可以。”李茂眼神坚定,“明天,趁白天,我们把炸药安在磨盘上,炸了它。”

“那会惊动全村…”

“那就惊动!”李茂提高声音,“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让这鬼东西一代代害人?炸了它,一了百了!”

屋外的撞击越来越猛烈,门板已经出现了裂缝。符纸快要烧光了。

七叔公看着李茂,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良久,他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现在,我们得先熬过今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块风干的肉,又像是一块奇特的木雕。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雷击木心’,最后一点了。”七叔公咬牙,将那块东西贴在门板上,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上面。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块“雷击木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屋外那些狰狞的面孔。

白光所及之处,那些身影发出无声的嘶吼,齐齐后退,像是被灼伤一般。

趁这个机会,七叔公拉着李茂退到屋子最里面,用柜子挡住窗户。

“这能撑到天亮。”七叔公喘息着,“但天亮后…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一旦天黑前没能炸掉磨盘,它们会变得更强,这村子…就待不下去了。”

李茂靠在墙上,听着屋外渐渐平息的撞击声,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终于又要亮了。

但今天,将是决定一切的日子。

要么炸毁那盘困住了几代人的磨盘,要么…就成为它新的推磨人。

十一(结局)

黎明时分,磨盘声终于消失了。

屋外那些身影也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门板上深深的抓痕和几乎碎裂的窗棂,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噩梦。

七叔公和李茂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是一种背水一战前的紧张感。

“我去找村长,让他把采石场仓库的钥匙拿来。”七叔公匆匆吃了口冷粥,“你去准备引线和工具。记住,小心,那些炸药年份久了,不稳定。”

李茂点头。他知道七叔公去找村长,不仅仅是为了钥匙,更是要说服村长支持他们的计划——炸毁磨盘,这在村里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半个时辰后,七叔公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村长不答应。”他沉声道,“他说那是集体财产,不能动。而且炸磨盘…他怕惹怒‘那些东西’,招来更大的祸事。”

“那怎么办?”李茂急了。

“钥匙我拿到了。”七叔公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他最后妥协了,但要求我们…‘悄悄进行’,万一出事,他概不负责。”

典型的推卸责任。但李茂顾不得那么多,有钥匙就行。

两人立刻动身。采石场的旧仓库在村西头,已经废弃多年,门锁都锈死了。七叔公用石头砸开锁扣,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角落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就是存放当年剩余爆破器材的地方。李茂小心地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捆用油纸包着的炸药管,还有一卷卷引线,以及几个老式的起爆器。东西保存得还算完好,但确实如七叔公所说,年份太久了。

“够吗?”七叔公问。

李茂检查了一下:“炸碎那磨盘可能不够,但炸裂它,让它无法转动…应该可以。我们需要在磨盘的关键受力点打孔,把炸药塞进去。”

“钻孔需要时间…”

“用钢钎和锤子,一点一点凿。”李茂咬牙,“今天必须完成。”

他们挑出需要的器材,用麻袋装好,扛着前往磨坊。此时天色大亮,日头渐高,村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看到他们扛着麻袋往磨坊去,村民都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但没人敢上前询问——磨坊的邪乎,谁都知道。

再次来到磨坊废墟,李茂的心境已经不同。昨夜那些恐怖的身影似乎还徘徊在周围,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毁了这东西。

七叔公先在磨盘周围重新布置了一番,用更多的鸡血朱砂画符,又增加了八根桃木楔子,钉成一个小型的八卦阵。

“这能暂时压制,但炸药一响,肯定就破了。”七叔公说,“我们得速战速决。钻孔,放药,引爆,然后立刻离开,去后山坟岗——那里相对安全。”

李茂点头,拿出钢钎和铁锤,开始在最上扇磨盘的边缘处打孔。石料极其坚硬,一锤下去只能凿出一点白印。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手掌磨出了血泡,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

七叔公也没闲着,他在磨盘的其他几个关键位置做标记,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钻孔进展缓慢,一个时辰过去,才凿出不到一寸深的小孔。

“这样太慢了。”七叔公皱眉,“我有个办法,但…有点险。”

“什么办法?”

“用‘破煞符水’。”七叔公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用黑狗血、朱砂、雄黄、还有几味至阳的草药熬制的,能腐蚀阴物。磨盘被怨气浸润多年,石质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符水应该能让它变脆一些。”

“那就用!”李茂毫不犹豫。

七叔公将符水小心地倒进凿出的小孔里。液体与石料接触,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细小的白烟,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焦的头发混合硫磺。

等待片刻后,李茂再次挥锤。

“咔嚓!”

这一次,石料应声崩裂了一小块!钻孔深度瞬间增加了半寸!

“有效!”李茂精神大振。

两人配合,一个倒符水,一个凿孔,速度明显加快。到午后未时,他们已经在磨盘的四个关键受力点上凿出了足够深的孔洞。

“放炸药。”七叔公说。

李茂小心地将炸药管塞入孔中,用泥土封口,只留下引线。然后他将四根引线并在一起,连接到起爆器上,引线长度一直延伸到三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那里可以作为掩体。

“好了。”李茂检查完所有连接,手心全是汗,“现在引爆吗?”

七叔公抬头看了看天色:“再等等。申时三刻,阳气开始衰退,阴气初升,那是阴阳交替的时辰。这时候引爆,对怨气的冲击最大。”

还有近一个时辰。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两人躲在大石头后面,轮流盯着磨盘的方向。四周一片寂静,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活物都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远远避开了。

申时到了。

西斜的日头给磨坊废墟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桃木楔子在地面上的影子扭曲着,像是挣扎的手臂。

申时一刻。

磨盘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污迹,在阳光下开始微微反光,像是活过来一样。

申时二刻。

李茂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看向磨盘——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时辰快到了。”七叔公低声说,握紧了桃木剑,“引爆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回头,立刻往坟岗跑。明白吗?”

李茂重重点头,手指按在起爆器的按钮上。

申时三刻。

“就是现在!”七叔公喝道。

李茂猛地按下按钮!

“嗤——”

引线被点燃,火花飞速沿着引线窜向磨盘!

一秒,两秒,三秒…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整个杨家坳的地面都剧烈震动了一下!磨盘所在处腾起巨大的烟尘和碎石!

成功了!

李茂心中一喜,但喜悦只持续了刹那——

烟尘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千百人同时发出的尖锐嘶嚎!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悲鸣!

紧接着,烟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散!露出了爆炸后的磨盘。

上扇磨盘被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石块崩得到处都是。但下扇磨盘…虽然布满裂纹,却依然完好地立在那里。而在磨盘原本的位置,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浓稠如墨的黑气!

那黑气升腾到空中,扭曲、翻滚,渐渐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正是昨晚那些推磨的身影!但此刻,他们不再是僵硬麻木的样子,而是充满了狂暴和怨毒,在空中嘶吼、挣扎!

“磨盘碎了,但怨气…全放出来了!”七叔公脸色惨白,“它们自由了…而且更凶了!”

最前方的那个身影——奶奶的轮廓,率先从黑气中脱离出来,朝着李茂和七叔公的方向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跑!”七叔公一把推开李茂,自己挥动桃木剑迎了上去!

桃木剑刺入黑影,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奶奶的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倒飞出去,但立刻又有更多的黑影扑了上来!

“走啊!”七叔公回头怒吼,口鼻已经渗出血丝——强行催动法器,他自身也受到了反噬。

李茂牙关紧咬,转身朝着后山坟岗的方向狂奔!身后,是七叔公与那些怨魂的搏斗声,是越来越密集的、充满整个山谷的嘶嚎!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追他,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越来越近!

终于,坟岗就在眼前!小月那座新坟上的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茂冲上坟岗,踉跄着扑倒在坟前。他回头看去——

追来的,只有奶奶的身影。其他怨魂似乎被七叔公暂时拖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限制在磨坊附近。

奶奶停在了坟岗边缘。她漂浮在空中,黑气构成的身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甚至能看清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她看着李茂,又看看那座新坟,动作忽然迟疑了。

“奶…奶奶?”李茂颤声喊道。

奶奶的身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她抱着头,发出痛苦的低吼,仿佛在与什么对抗。黑气时而凝聚,时而涣散。

“小…月…”一个破碎的、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从黑影中传出。

是奶奶的声音!但不是昨晚那种干涩空洞,而是带着一丝…属于生前的、熟悉的语调!

“姐姐…对不起…”奶奶的声音在哭,“没…保护好你…”

李茂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在黑气中挣扎的身影,突然明白了。

奶奶的执念,不仅仅是妹妹的死。更是深深的自责——作为姐姐,没能保护年幼的妹妹,甚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这种自责,在她心里折磨了几十年,直到死亡,直到被磨盘困住,依然无法解脱。

而现在,妹妹的尸骨终于完整合葬,怨气散了大半。奶奶的执念,也出现了一丝松动。

“奶奶!”李茂跪在地上,朝着那个身影喊道,“小月姑姑已经安息了!您也该安息了!放下吧!求您了!”

黑影的波动更加剧烈。奶奶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看着李茂,眼神(如果那空洞的眼窝可以称之为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慈爱。

“茂…儿…”她艰难地说,“走…离开…这里…”

“您跟我一起走!”李茂眼泪涌出,“我带你离开!我们去给小月姑姑立碑,年年祭拜!您别留在这儿了!”

“走…不…了…”奶奶的声音充满悲哀,“我…和磨盘…绑在一起了…它碎…我也…”

话音未落,磨坊方向突然传来七叔公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更加狂暴的怨魂嘶嚎!那些被炸散的怨气,似乎失去了磨盘的束缚,开始向整个村子蔓延!

奶奶的身影猛地一震!她回头看向村子的方向,又看看李茂,做出了决定。

“茂儿…闭眼…”她说,“最后…听奶奶一次…闭眼…”

李茂下意识地闭上眼。

他听到奶奶的身影发出一声长啸——不是怨毒的嘶吼,而是一种决绝的、仿佛用尽所有力量的呐喊!

紧接着,他感到一股温暖(虽然依旧冰冷,但相比之前的阴寒,已经算是温暖)的气流包裹了自己。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什么力量推送着,翻滚着朝山下滚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李茂仿佛听到奶奶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

“好好…活着…”

以及,从磨坊方向传来的、一声震彻天地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崩碎的巨响…

十二(尾声)

李茂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村口的石桥下。天色已经全黑,但不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寻常山村的夜晚,有稀疏的星光,有微风,甚至有远处隐约的蛙鸣。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剧痛,但奇迹般地没有重伤。他踉跄着走向村子。

村子里一片狼藉。很多房屋的窗户碎裂,门板破损,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村民们都出来了,聚在村中的空地上,点着火把,议论纷纷,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太可怕了…那爆炸…”

“我看到黑气…好多影子…”

“七叔公呢?谁看到七叔公了?”

李茂心里一紧,拨开人群往里走。空地上,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人——是七叔公。

他浑身是血,桃木剑断成两截散在身边,脸色灰败,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七叔公!”李茂扑过去。

七叔公缓缓睁开眼,看到李茂,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磨盘…彻底碎了…怨气…散了…你奶奶…她最后…”

“我知道。”李茂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滴落,“她救了我。”

七叔公艰难地点头:“她用最后的力量…把大部分怨气…连同她自己…一起…拉回了地脉深处…封印了…代价是…她最后那点残魂…也…”

他没能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黑血。

“别说了,七叔公,我带你去找大夫…”

七叔公摇头:“没用了…我油尽灯枯…听着…磨盘虽毁…但这地方…地脉已伤…三年…五年…也许更久…不适合住人了…让村里人…能走的…都走吧…”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

李茂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三天后,七叔公下葬了。葬礼很简单,但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这个守护了村子一辈子的老人,最后用自己的生命,终结了困扰杨家坳几代人的噩梦。

磨坊的废墟被彻底清理。那个被炸出的深洞,村民自发运来土石将其填平,并在上面种了一棵柏树——象征长青,也象征镇压。

小月的坟被重新修葺,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刻着“杨小月之墓”,旁边留了一个空位——那是李茂为奶奶准备的衣冠冢。他将奶奶那件深蓝色褂子埋在了那里,与妹妹相伴。

村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夜鬼被七叔公降服了,有人说磨盘下的妖魔被炸死了,也有人说看到了李茂奶奶的魂魄升天…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共识:那夜夜响起的磨盘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月后,开始有村民陆续搬离杨家坳。那场爆炸和随后出现的异象,让很多人心有余悸。虽然现在平静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变故?而且村子这些年本就衰败,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

李茂也决定离开。他变卖了家里那点薄产,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前,他去了后山坟岗,在奶奶和小月的坟前磕了头,烧了纸。

“奶奶,小月姑姑,我走了。”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看你们。”

山风吹过,坟头的野草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李茂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给了他无数温暖回忆、也带给他最深恐惧的山村,转身踏上了出山的小路。

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愈合,有些阴影需要阳光驱散。但至少,那个困住了几代人的恐怖轮回,终于被打破了。

而生活,还要继续。

前方路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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