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夜鬼推磨(1/2)
短篇小说
夜鬼推磨
文/树木开花
村里流传着“夜鬼推磨”的禁忌:深夜听见石磨转动声,必须立刻闭眼。
直到我好奇偷看,发现推磨的根本不是鬼——
而是村里所有失踪多年的亲人,他们眼神空洞,机械地重复着推磨的动作。
最恐怖的是,我看见了三个月前去世的奶奶。
她突然停下动作,腐烂的嘴角缓缓咧开:“乖孙,你来替奶奶了……”
一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杨家坳上,连平日里最嚣张的狗叫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穿过老林子时那种呜咽似的、时断时续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费力地喘气。
李茂蹲在自家灶房的门槛后面,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木门缝隙。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那截用来顶门的粗木棍。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咚咚地擂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门外都能听见。
又来了。
那声音来了。
起初极细微,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很快,它就挣脱了风的遮掩,变得清晰、单调,又无比固执——咕隆…咕隆…咕…隆……钝重,缓慢,带着石料相互碾压时特有的、令人肉酸的摩擦声。不是错觉。李茂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夜鬼推磨。
这四个字像冰锥子一样砸进他脑子里。
村里的老人,从他太爷爷那辈起就传下铁律: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哪怕是房梁断了,只要不是火烧眉毛,都给我窝在被子里,捂严实了!尤其是过了子时,要是听见后山方向传来石磨转动的响声——不能听!不能想!更不能看!立刻闭上眼,堵住耳,当自己死了!一直熬到那声音自己消失,熬到鸡叫头遍,才算过去。
为什么?没人说得清。问急了,那些皱得像老树皮的脸就绷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深切的恐惧,嘴唇哆嗦着,最后只反复念叨:“不能看…看了就回不来了…那是夜鬼在推磨,收魂的磨…”
李茂以前是不信的。他十九岁,在县城读过高中,是村里少见的文化人。什么夜鬼,什么收魂,都是封建迷信,吓唬小孩的玩意儿。后山是有一盘废弃的老石磨,早八百年就没人用了,说不定是风声,或者是野物撞的。
可这声音…太真切了。而且,连续七天了,夜夜准时响起,从子时三刻左右开始,到天蒙蒙亮前消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准。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全无,连婴儿似乎都被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丝哭闹。这种全村人用沉默堆积起来的恐惧,比任何鬼故事都更有分量。
今晚,那咕隆声似乎格外沉重,也格外…近。仿佛那盘传说中的石磨,就杵在他家后墙根底下转动。每一次碾磨,都带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门缝、墙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灶房里本就不高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李茂的腿蹲麻了,他极慢地换了个姿势,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门缝外。黑,纯粹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越是这样,那声音的存在感就越强,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诱惑的韵律,往他耳朵里钻,往他骨头缝里钻。
二
“不能看…”他想起奶奶生前也总是这么叮嘱,那张慈祥的脸一旦提到这个,就会变得异常严肃,“茂儿,记住,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千万千万别往外瞅。”奶奶三个月前去世了,没病没灾,睡梦中走的,算是喜丧。可此刻想起奶奶说这话时的眼神,李茂心里却莫名一揪。
好奇像藤蔓,在他心里疯狂滋长,缠紧了理智。为什么不能看?看了会怎样?那推磨的“夜鬼”,到底是什么样子?是青面獠牙,还是虚无缥缈的一团黑气?村里这些年,隔三差五就有人失踪。山那边的王木匠,前年进山找料子,再没回来;村口张寡妇的小儿子,去年夏天说去河边摸鱼,人就没了;还有更早的,好些个名字他都快记不清了。人都说是失足掉崖或者被野牲口叼了,可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这些,和夜鬼推磨有关系吗?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就看一眼。就一眼。他谁也不会告诉。他要弄清楚这困扰了杨家坳几代人的秘密。
他被这个念头烧得口干舌燥,手脚却冰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呼吸都困难。他知道这是禁忌,是拿小命在赌。可那咕隆声仿佛变成了钩子,一下下勾着他的魂。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放下顶门棍,木头磕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在这寂静里却如同惊雷。他僵住,屏息听了一会儿,磨盘声依旧,没有变化。
他趴下来,冰冷的泥地隔着单衣硌着他的胸口。他找到门板下方一道稍宽些的缝隙,把右眼凑了上去。
视野被局限成狭窄的一条。外面是浓稠的黑暗,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近处地面的轮廓,和远处更黑的山影。声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在他家屋后菜地再过去一点,那片长满荒草和乱石的坡地。
什么也没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李茂有些失望,又莫名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吓自己…也许就是风吹动了什么…他正想退开,那咕隆声突然近了一瞬,仿佛那看不见的磨盘猛地往前滚了半圈。
与此同时,他贴在泥地上的脸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跟着那磨盘声的节奏,嗡…嗡…
不是风。
真的有东西在推磨。
恐惧重新攫紧心脏,但好奇的毒火却烧得更旺。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奶奶的叮嘱、老人的恐惧、失踪者的名单、还有他自己那点可笑的“科学”认知,全搅在一起。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栗,手摸到门闩,一点一点,无声地拉开。
“吱呀——”
老旧的门轴到底还是发出了一丝不堪重负的呻吟。李茂魂飞魄散,立刻停住。磨盘声似乎也顿了一下。
三
他等了几秒,声音依旧,单调重复。也许没听见?或者…不在乎?
他不再犹豫,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像一尾鱼,滑了出去。
冷。山里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穿透单薄的衣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草木腐烂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陈年的灰尘。
他贴着墙根,尽量缩在阴影里,往后山磨坊的方向摸去。磨坊早就塌了半边,只剩几堵残垣断壁围着那盘巨大的石磨。那是村里最大的磨盘,据说还是民国时候打的,后来通了电,有了钢磨,这笨重家伙就彻底废弃了。
越靠近,那咕隆声越响,地面的震动也越明显。空气中那股铁锈灰尘味也越来越浓,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气。
李茂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躲在一丛茂密的斑茅草后面,距离那磨坊废墟只有二十几步。月光吝啬地从云缝里漏下几缕,勉强勾勒出磨坊黑黝黝的轮廓。那盘巨大的石磨,就在残垣的阴影里。
他看见了。
不是鬼。
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故事里那种虚影般的鬼。
磨盘周围,影影绰绰,有“人”在动。不止一个。他们绕着那盘石磨,缓慢地、僵硬地,一圈,又一圈。手臂前伸,搭在磨杆上——那磨杆早已腐烂断折,但他们空握着,仿佛那木头还在。他们低着头,脚步拖沓,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踏在地上,发出闷响,和石磨转动的咕隆声混在一起。
月光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身上穿着的,是破烂的、沾满泥污的衣裳,有些式样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打扮。
李茂的血液似乎冻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
那不是鬼…那是…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那些移动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影子中搜寻。那个矮小些的,走路的姿势…像前年失踪的王木匠?旁边那个稍微高大一点,肩膀塌着…是张寡妇的儿子?还有那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褂子的背影…
李茂的呼吸彻底停了。
那件褂子,他认得。深蓝色,洗得发白,后领上有一块补丁,是奶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三个月前,奶奶就是穿着这件褂子下的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眼眶瞪得几乎裂开。他想闭上眼,可眼皮像是锈死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褂子的、矮小的身影。她跟着队伍,麻木地、一步一顿地绕着磨盘,手臂做着推磨的动作,手里空无一物。
奶奶…
就在这时,那绕行的队伍,不知怎的,忽然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那个穿着深蓝褂子的身影,脚步停了。非常突然,和周围那些机械重复的动作格格不入。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惨淡的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稍微亮了一些,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四
李茂看到了那张脸。
灰败,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沾着泥污的淡绿色。眼角、嘴角都向下耷拉着,没有任何表情。但最让李茂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眼睛。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浑浊的、空洞的窟窿,映着微弱的月光,泛着一点死水般的、粘腻的光。
那是奶奶的脸。是他日夜思念的、慈祥的奶奶的脸。此刻却像是一个拙劣的、泡胀了的模仿品。
然后,那张腐烂的嘴唇,开始动了。肌肉牵扯着僵死的皮肤,极其艰难地,向两边咧开。不是一个微笑,那弧度诡异而僵硬,扯出一个绝不是人类能做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怪异表情。
一个嘶哑、干涩、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单调的磨盘声,清晰地钻进李茂的耳朵:
“乖…孙……”
“你…来…替…奶…奶…了……”
李茂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嘣”一声,断了。
无边的黑暗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奶奶那张咧开的、空洞的嘴,和其他所有推磨的“人”,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将脸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窝。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无声的、纯粹的黑暗。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一种浸入骨髓的阴湿的冷,仿佛躺在冰冷的泥水里。然后是无处不在的疼痛,像被重锤碾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和无力。
李茂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木质屋顶,椽子上挂着厚厚的、污渍斑驳的蛛网。身下是坚硬的木板,铺着薄薄一层散发出霉烂气味的干草。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手臂软得抬不起半分。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和奇怪的浊音。
“咳…咳咳…”他忍不住咳出声,声音嘶哑难听。
“醒了?”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茂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角落里,一个身影佝偻着坐在一段朽木上。借着从破损板壁缝隙透进来的、昏沉的天光,他认出那是住在村尾的七叔公。七叔公是村里最老的人之一,辈分极高,平时深居简出,脾气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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