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鬼妻2∶绣鞋下的期限(2/2)
“当……当她觉得……‘陪伴’足够的时候……或者……当宅子……需要‘修补’的时候……眼睛……就会睁开……”她气若游丝,“你……你逃不掉的……签了契……天涯海角……她也能找到……就像……找到那些想逃的债主一样……那双红绣鞋……会给你指路……回……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头一歪,最后一点气息断绝了。浑浊的眼睛瞪着棚顶,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窝棚里,死寂一片。只有棚外哗哗的雨声,和那几支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晏松开手,老婆子干瘪的尸体软倒在地。他踉跄着退出窝棚,冰冷的雨水再次将他浇透,却浇不灭心底疯狂蔓延的寒意。
七
逃不掉……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红绣鞋会指路……
回……
回哪里?
他茫然地站在暴雨中,回头望去。漆黑的雨夜里,根本看不见沈家老宅的方向。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脚下传来异样的感觉。
他低头。
雨水浸泡的泥泞地上,就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只鲜红的绣花鞋。
缎面,鸳鸯戏水,丝线在远处城门微弱灯火和偶尔闪电的映照下,闪着湿漉漉的、妖异的光。
鞋尖,不偏不倚,指向他来时的路。
指向城西。
指向那座吞噬了无数“陪伴者”的苏式老宅。
林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呜咽,猛地转身,朝着与绣花鞋所指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回去!
雨越下越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闪电撕裂天幕,雷声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林晏在泥泞和黑暗里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冷。
他穿过荒废的菜地,越过臭水沟,钻进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树枝抽打着他,荆棘划破他的皮肤,他全然不顾,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只鞋,远离那个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彻底透支。他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树林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稍微缓过一口气,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再次淹没了他。老婆子死前的话,如同诅咒,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逃不掉的……”
“红绣鞋会指路……”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左脚的鞋子,不知何时跑丢了,沾满泥污的布袜裸露着。
而右脚上……
那只沾满泥浆、原本黑色的、普通的布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鲜红欲滴的绣花鞋。
鸳鸯交颈,丝光水滑。
正稳稳地,套在他的右脚上。
尺寸,严丝合缝。
仿佛……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叫,猛地刺破了树林的死寂,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林晏疯了一样去扯那只鞋,用尽全力,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无论如何也脱不下来。那鞋就像长在了他的脚上,冰冷,紧箍,带着一股邪异的吸力。
他抓起地上的石块,拼命砸向自己的脚踝,想要把脚砸断!剧痛传来,鞋却依然纹丝不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瘫倒在泥水里,看着那只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目的绣花鞋,看着它鞋尖所指的方向——透过稀疏的树干,隐约能看到远处模糊的、城西那片建筑的黑影。
八
逃?
怎么逃?
鞋在他脚上。
路,已经指好了。
他瘫在冰冷的泥泞中,意识开始模糊。极度的疲惫、恐惧和绝望抽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树林的阴影里,有什么红色的东西,轻轻飘过。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
嘀嗒。
嘀嗒。
是水声。
冰冷,有规律,滴落在石板上。
林晏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头顶是熟悉的、带着蛛网和裂纹的木质房梁。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砖石地面。
空气里,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木头腐朽和冰冷暗香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
昏暗的烛光摇曳。八仙桌,太师椅,翻倒的家具,地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散落的棍棒……还有那个空荡荡的红木匣子。
他回到了沈家老宅的堂屋。
就在他昨夜瘫倒的墙角。
身上还是那身湿透、沾满泥污、多处破损的衣服。右脚上……那只鲜红的绣花鞋,依旧牢牢地套着,在昏暗光线下,红得惊心。
“醒了?”
清凌凌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林晏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沈清歌站在楼梯上,依旧是那身红衣,脸色依旧苍白。她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垂在胸前的长发。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右脚那只红绣鞋上。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看来,夫君已经收到‘路引’了。”她缓步下楼,嗒…嗒…嗒…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或许是清晨?这宅子里永远昏暗,分不清时辰)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八仙桌旁,将桃木梳放下,拿起桌上那张属于“林晏”的借据。
“眼睛,又睁开了一些。”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晏听。
林晏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脚如同不属于自己,沉重麻木,几乎无法挪动。那只红绣鞋,像是有千斤重。
沈清歌拿着借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夫君可知,为何你的‘期限’,与陈世安他们不同?”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晏只是死死瞪着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因为他们所求,是具体的财、物、运。时限一到,抽取便是,干净利落。”她将借据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那个已经睁开近半的“眼睛”,“而你不同。你求的是‘安稳’,是‘无踪’。这是持续的状态,而非一次性的物品。所以,你的‘陪伴’,也需要更……持久,更深入。”
她放下借据,目光再次落在林晏脚上的红绣鞋。
“这鞋,会带你回来。也会让你,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当你再也离不开这座宅子,当你成为它真正的一部分,当你觉得这里就是唯一的‘安稳’所在时……”她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看向林晏绝望的眼睛,“……‘眼睛’就会完全睁开。契约,才算完成。那,才是你真正的‘清偿’。”
“不……不……”林晏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拒绝,“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清歌缓缓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亘古的怜悯,却冰冷刺骨。
“杀了你?那太浪费了,夫君。”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拂过林晏沾满泥污的头发,动作轻柔,却让林晏如被毒蛇舔舐,浑身剧颤。
“你会习惯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他们一样。”
她直起身,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林晏,转身走向那扇始终紧闭的、通往内宅深处的漆黑小门。
“今天,夫君可以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她在门前停住,手抚上那锈死的铜环,“……我带你,认识一下这座宅子。认识一下……其他的‘家人’。”
铜环似乎无声地转动了一下。
那扇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堂屋阴冷十倍、夹杂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陈腐气息的风,从门缝里幽幽吹出。
林晏看到,门缝后的黑暗里,似乎有不止一道模糊的、静止的……影子。
“咚……”
地板下的敲击声,适时地、沉闷地,再次响起。
这一次,近在咫尺。
仿佛就在他背靠的这块墙壁后面。
沈清歌推开那扇门,红色的身影,缓缓没入那片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咔哒。”
落锁般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死寂的堂屋里。
林晏瘫在冰冷的地上,右脚的红绣鞋鲜艳夺目。
借据飘落在他手边,上面那个朱砂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似乎又睁开了一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这座苏式老宅里的寒意,却渗入了骨髓,再也无法散去。
嗒…嗒…嗒…
楼上,隐约又传来了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在永无止境地徘徊。
等待着,
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