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独臂侠的曲折人生(2/2)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陈锐坐在那里,感觉医生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疼痛的右腹,那里,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如今,却藏匿着致命的敌人。
肝癌。中期。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母亲抓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反复说着:“怎么会这样……我儿的命怎么这么苦……”
陈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医院苍白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一种比失去手臂时更深的无力。那是一种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的虚无。
手术,化疗。
手术切除了部分肝脏。紧接着是周期性的化疗。药物注入血管,像冰冷的火焰,所到之处,焚烧一切。剧烈的恶心,呕吐,食欲彻底消失,头发大把脱落。肌肉,那些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汗水和疼痛才堆积起来的肌肉,像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体重直线下降,镜子里的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形销骨立,只剩下一个脆弱的骨架。
他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母亲帮忙。窗外是盛夏蓬勃的生机,而他的身体内部,却是一片被毒火燎过的荒原。护士来给他打针,看到他手臂上残留的、与虚弱身体极不相称的老茧和肌肉痕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惋惜。
“这次,真的完了吗?”夜深人静时,这个念头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病痛和虚弱,而是钢铁厂里那台轰鸣的机床,是健身房第一次举起空杠铃杆的颤抖,是一百公斤卧推成功时,那瞬间冲破枷锁的快意。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五
化疗间隙,身体稍微好转一点点,陈锐就开始在病房里“折腾”。
起初,只是在床边站立,扶着墙壁,艰难地走上几步。虚弱的双腿不住颤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同病房的病友劝他:“小伙子,别急,慢慢来,身体要紧。”
他只是摇摇头,喘着粗气,继续移动。
然后,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无器械的训练。用左手抓住床尾的栏杆,做几个极其缓慢、幅度极小的引体向上,直到力竭,满头虚汗。或者,背对着墙壁,做几个静蹲,感受那微弱的、残存在肌肉深处的力量感。
主治医生查房时看到,严肃地警告他:“陈锐,你需要休息!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任何形式的剧烈运动!”
“医生,这不是剧烈运动,”陈锐喘着气,汗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这……是康复。不动,我就真的死了。”
医生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的举动,起初在病区里被视为异类,甚至是不知死活。但渐渐地,护士们看他的眼神变了,病友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那个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脱相却还在坚持运动的年轻身影,像一簇微弱但顽固的火苗,在充满绝望和压抑的病房里,无声地燃烧着。
一个同样在接受化疗的中年男人,在某天清晨,看着陈锐做完一组静蹲后几乎虚脱地靠在墙上,突然红了眼眶。他拿起床头的毛巾,走过去,递给陈锐,哑声说:“兄弟……加油。”
陈锐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咧开一个干涩的笑容:“一起。”
他开始在医院的走廊里慢走,后来是快走。他让父亲从家里带来了小重量的哑铃,在病房角落,用颤抖的左手,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重复着最基础的弯举、推举。
力量恢复得极其缓慢,病魔的侵蚀和化疗的消耗是巨大的。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能多走几步,能多做一次弯举,能感觉到左手的力量似乎回来了一点点——都让他心中的那点火光更亮一分。
他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到那片属于他的、充斥着铁腥味和汗水的地方。
六
八个月后。
“力王”健身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锐走了进去。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是新生出的、有些稀疏的头发。人依旧清瘦,以前的运动背心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正是下午人最多的时候。熟悉的音乐,熟悉的铁片撞击声,熟悉的汗水的味道。
他的出现,再次引起了注意。很多人认出了他,目光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动容。
王魁正在指导一个学员,看到陈锐,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训练计划板差点掉在地上。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陈锐,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操……你小子……真他妈回来了?”
陈锐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短发,和那双虽然深陷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魁哥,我回来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像往常一样,走向那片他熟悉的自由力量区。
他没有急于上重量,只是拿起那对最轻的、五公斤的哑铃,用左手,开始做最基础的侧平举。动作缓慢,甚至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神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标准,做到力竭。
汗水再次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脖颈流下。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残缺,消瘦,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更加坚韧的轮廓。
周围训练的声音,不知何时又低了下去。但这一次,目光里不再有怜悯,不再有质疑,只有肃然起敬。
王魁默默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他转身,走到健身房那块记录各种极限挑战的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某个无关紧要的记录擦掉,然后,用粗重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陈锐,归队。”
七
回归,意味着新一轮的、更加艰难的跋涉。
曾经轻易征服的重量,如今变得遥不可及。化疗对身体的损害是深层次的,耐力、爆发力、恢复能力都大不如前。每一次训练,都伴随着更深的疲惫和更剧烈的肌肉酸痛。
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耐心。他像一个最虔诚的工匠,一点点地修复、重塑这具饱经摧残的躯体。从五公斤到十公斤,从空杆到二十公斤……他重新开始攀爬那座曾经征服过的高峰。
他的故事,经过本地媒体的再次报道,加上健身房会员们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逐渐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有人被他独臂健身的坚韧打动,有人被他抗癌归来的勇气震撼。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下,开始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人。有遭遇挫折的年轻人,有身患重病的患者,有失去信心的残疾人……他们从他的经历中,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汲取着微弱却珍贵的力量。
“锐哥,看了你的视频,我决定明天开始去跑步!”
“陈锐,我爸爸癌症晚期,你的故事给了他很大的鼓励,谢谢你。”
“失去一条腿的时候我以为世界末日了,直到看到你……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这些留言,陈锐一条条地看着。他很少回复,但每一次,都会在心里停留很久。他意识到,他举起的,或许不再仅仅是杠铃。
一年半后,一场特殊的、融合了健全与残障选手的力量举比赛在省体育中心举行。主办方听说了陈锐的故事,主动发来了邀请。
他没有拒绝。
比赛那天,场馆里座无虚席。当主持人念到“第三组,85公斤级以上,独臂选手,陈锐”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
他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依旧清瘦,但肌肉线条重新变得清晰。空荡荡的右袖管,此刻不再是残缺的象征,而像一面沉默的、宣告不屈的旗帜。
他选择的卧推重量,并非最大,却足以让所有人肃然——一百二十公斤。一个超越他巅峰期,对于独臂选手而言近乎传奇的重量。
他躺下,调整呼吸。场馆内瞬间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左手握杆,涂抹镁粉,缠绕助力带。动作熟练而沉稳。
吸气,核心绷紧如铁。
发力!起铃!
重量离架,巨大的不平衡感再次袭来,左臂承接着所有的负荷,剧烈颤抖。但他的眼神,如同磐石,没有丝毫动摇。下降,触胸,停顿,然后,是那决定性的上推!
全身的肌肉协同发力,腰腹、双腿、背阔肌……甚至那空荡荡的右肩,也仿佛在凝聚着无形的力量。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杠铃杆,在亿万观众的注视下(通过网络直播),抵抗着地心引力,抵抗着命运曾经施加于他的一切不公与磨难,开始稳定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压抑的、紧张的呼吸声汇成的海洋。
终于——
“哐!”
杠铃杆,重重地落回支架!成功!
掌声,如同海啸般瞬间爆发,席卷了整个场馆,经久不息。许多人站了起来,许多人在抹眼泪。
陈锐从卧推凳上坐起,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起身,转向观众席,用他那唯一的、却足以擎天撼地的左臂,高高举起!
他举起的,早已不仅仅是那一百二十公斤的钢铁。
在那手臂之上,是破碎后的重生,是绝望中开出的花,是千万个被他的故事点燃的、不甘沉沦的希望与信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那残缺却顶天立地的身影,投射得无比巨大,如同永恒的雕塑。
他的曲折人生,在这一刻,铸就成了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