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被判刑的贪官(2/2)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邓局长的私人号码。陈默犹豫了一下,接通。
“到市局后门,现在,一个人。”邓局长的声音异常低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不容置疑。
陈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穿上外套,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儿,悄悄出了门。
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带着深秋的寒意。市局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里,路灯昏暗,只有邓局长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熄火。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只有邓局长一个人,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
邓局长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醒目的红色“绝密”印章。
陈默疑惑地接过,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巨石。
“看看这个。”邓局长的声音干涩,“看完之后,忘掉。永远烂在肚子里。否则,你我,还有很多人,都会有大麻烦。”
陈默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了绝密封条。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个人简历和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年轻而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刘国雄。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脏,继续往下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呼吸越是急促。
这不是关于刘国雄罪证的档案。
这是一份属于“红盾”行动的绝密档案。
档案详细记录了刘国雄,代号“烛龙”,自二十年前受命于某个极其隐秘的部门,以“腐败”面目打入敌人内部,潜伏至今。他所经手的每一笔“赃款”,其来源、去向、经手人,都记录在案,绝大部分资金,都通过复杂而隐秘的渠道,最终流入了指定的国库账户,总额……陈默数了一下那个数字后面的零,三十七亿!
档案里还记录了他提供的无数次关键情报,瓦解了多个盘根错节的腐败集团和利益链条,其中一些案件,陈默甚至有所耳闻,一直是悬而未破的谜案。而周宏伟……档案里清晰地写着,他的举报行为,打乱了“烛龙”的长期部署,并引来了敌对势力的警觉,其失踪及死亡,极可能是对方采取的“清理”措施,意在切断线索或嫁祸“烛龙”。照片上那些“铁证”,被档案内页的技术分析明确指出,存在伪造和栽赃的重大嫌疑,是对方精心布置的“礼物”,意在借刀杀人。
陈默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暗中邓局长模糊的轮廓,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局长没有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淋湿的挡风玻璃,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严厉的告诫:“我们很多同志,在看不见战线上付出的牺牲,远比死亡……更为残酷。”
六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车外沙沙的雨声,无休无止,仿佛要洗刷掉世间所有的污浊,又仿佛在哀悼那些注定无法见光的牺牲。
陈默手中的绝密档案,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档案里那张年轻时的刘国雄照片,那双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与他记忆中那位在各种场合谈笑风生、甚至显得有些圆滑的副市长,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二十年的潜伏……三十七亿……“烛龙”……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正义,在为一个无辜者的死亡讨回公道,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差点亲手将一颗深埋二十年的钉子暴露在敌人的刀口下,差点毁掉一场关乎数十亿国家资产、牵扯无数隐秘战线的特殊行动。
周宏伟呢?他算是什么?一个不明真相的举报者?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一个必须被牺牲的代价?陈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车窗外的秋雨还要冷。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邓局长终于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疲惫而深邃:“‘红盾’行动的保密层级,超出你的权限,也超出我的。知道‘烛龙’存在的人,全国不超过十个。今天给你看这个,已经是严重违纪。”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陈默,你是个好警察,正直,执着。但有些战场,不在阳光下。这里的规则,和你过去熟悉的那些,不一样。”
“所以,周宏伟就白死了?”陈默脱口而出,带着不甘和愤怒。
“他的死,我们很痛心。但他的举报,确实带来了巨大的风险,迫使‘对方’采取了极端措施,也迫使‘烛龙’同志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邓局长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现在,对方抛出了这些‘证据’,就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烛龙’。你我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明白吗?”
陈默沉默了。他明白,他当然明白。可他心里那杆衡量正义的天平,却剧烈地摇晃着,无法平衡。法律条文、刑警的职责,在这份绝密档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现在怎么办?”他无力地问。
“忘掉周宏伟的死因,至少表面上。”邓局长指令清晰,“对外,这个案子会以证据不足、存在疑点为由,暂时搁置。你的调查组,明天解散,人员另有安排。你,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内容是未经批准擅自调查、险些造成恶劣影响。然后,休假一段时间。”
“检查?休假?”陈默猛地抬头。
“这是保护,也是纪律。”邓局长目光如炬,“你必须从明面上退出这场博弈。暗处的眼睛,都在盯着你。只有你‘犯错’、‘靠边站’,‘烛龙’才能更安全,真正的凶手才会放松警惕,我们也才有机会,顺着对方抛出来的这些‘鱼饵’,找到幕后那条大鱼,以及……查明周宏伟被害的真相。”
七
陈默看着局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懂了。他不仅不能抓刘国雄,还要亲手“埋葬”自己查到的证据,还要背上一个处分。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他曾经恨之入骨的“贪官”,为了那个他无法理解的特殊战场。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拿着那份沉重的档案袋,步履蹒跚地走入雨中,背影僵硬。
第二天,陈默按照指示,递交了检查。局里很快下了通知,他因“在周宏伟案件调查中程序失当,造成不良影响”,被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并停职休假一个月。调查组解散,所有关于周宏伟案的卷宗被再次封存,标记为“悬案”。
消息传出,内部一片哗然。有人为陈默不平,有人暗中嘲讽他不自量力,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和观望。
陈默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窗帘,拒绝了所有访客和电话。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重新拼凑自己崩塌的信念。他反复回想与刘国雄有限的几次接触,试图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找出“烛龙”的影子,却一无所获。那份绝密档案的内容,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休假后的第三天晚上,陈默乔装打扮,避开可能的耳目,来到了市中心一家格调雅致的茶室。这是邓局长通过隐秘渠道安排的一次会面。
包厢里茶香袅袅,刘国雄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普通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和一副黑框眼镜,与平日电视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副市长判若两人。看到陈默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尴尬而凝重。
“邓局都跟你说了?”最终还是刘国雄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默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憎恶、怀疑、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交织在一起。
“周宏伟……”陈默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刘国雄打断他,端起茶杯的手稳得出奇,但陈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他是个有良知的人,只是……用错了方式,信错了人。”他轻轻吹开茶沫,没有喝,又放下了杯子,“他的死,我有责任。如果我能更早察觉,或者……采取更稳妥的方式处理他的举报。”
“那些证据,DNA和纤维……”
“假的。”刘国雄回答得干脆利落,“对方的手段很高明,利用了我身边的一些漏洞。我的办公室,我的物品,并不总是绝对安全。他们需要一把‘合情合理’的刀。”
“是谁?”陈默追问。
八
刘国雄抬起眼皮,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还在查。赵德海只是台前的一个钱袋子,他背后的人,藏得很深。这次他们急于把我搞掉,说明我可能接近了某个核心秘密,或者……他们要有大动作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陈队长,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认为法律被践踏,正义得不到伸张。我无法向你解释太多,只能说,我走的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污泥,但终点,和你一样。”
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污浊中潜伏了二十年,亲手经手数十亿“赃款”却不能留下一分,背负着“贪官”骂名,甚至连保护一个举报人都可能无法做到的同行。他忽然想起档案里记录的一笔,三年前,刘国雄的“女儿”在国外留学时遭遇不明袭击,重伤瘫痪,至今仍在国外治疗。那是否,也是一次警告?一次报复?
“你……女儿还好吗?”陈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刘国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只是眼神更加晦暗,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没有回答。
那一刻,陈默全都明白了。所有的牺牲,不仅仅是金钱、名誉、时间,还有家庭,亲情,甚至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安全和情感。这就是邓局长所说的,“比死亡更为残酷”的牺牲。
离开茶室时,夜已深沉。雨停了,城市露出了它清冷的本来面目。陈默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抬头望去,市政府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巍峨,其中某一扇窗户后面,就坐着那个代号“烛龙”的男人。
他回到家里,从书柜最底层翻出那本尘封已久的《刑法》,摩挲着烫金的封面。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敲打键盘,不是写检查,也不是写报告,而是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困惑、挣扎、以及那份绝密档案带来的震撼与重塑,记录下来。他不知道这些文字将来有没有用,但他需要这样一个出口。
几天后,陈默的“休假”生活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赵德海,那个房地产商,在他位于郊区的豪华别墅里,死了。初步勘查结论是:酒后失足,从二楼阳台跌落,头部撞击硬物身亡。
太过“巧合”的灭口。
陈默立刻联系了邓局长。
“知道了。”邓局长的声音在电话里异常冷静,“对方动手很快。这说明,‘烛龙’那边,可能真的有重大发现了。你准备一下,可能有新任务。”
电话挂断,陈默握着手机,久久不语。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一场真正的、没有硝烟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自己,这个曾经一心只想依照法律条文办案的刑警,已经被彻底卷入了漩涡中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为生活奔波的面孔,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下,正在进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搏杀。而维护他们平静生活的,除了阳光下闪耀的警徽,还有那些在深渊边缘行走,连真实姓名都无法刻上丰碑的“烛龙”们。
法律的存在,是为了维护最终的正义。但通往正义的道路,有时却不得不穿越法律的灰色地带,依靠那些不被理解、甚至背负污名的孤独行者。
陈默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或者仇恨,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坚定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的假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