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空难(2/2)
“陈默……”林溪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呻吟,“……好冷……”
陈默也感觉到了。温度在明显下降。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血液因为倒流,头部胀痛得厉害,但四肢末端却开始发冷、麻木。失血和失温,都是致命的。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等着。
他再次尝试去解腰间的安全带扣。手指因为血液不畅和低温,有些僵硬不听使唤。他摸索着那个熟悉的金属扣具,按,掰,扯……毫无反应。它可能在撞击中变形卡死了。他又用力去撕扯安全带本身,那坚韧的尼龙织带,此刻如同钢铁般牢固,徒劳无功,只在手掌上勒出更深的红痕。
绝望感再次攫住了他。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突然从林溪那个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拖拽、摩擦的可怕声音,伴随着一种……像是野兽啃噬骨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陈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林溪?”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林溪!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只有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持续着,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恐怖。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低沉的、满足的哼哧声。
是什么?野狗?狼?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的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他不敢再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拼命缩紧身体,尽管这动作带来一阵剧痛。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被阴影和残骸遮蔽的区域。
几分钟,或者更久,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停止了。哼哧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残骸深处。
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彻底、更冰冷的死寂。连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
林溪……死了。以一种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的惨烈方式。
五
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眼泪混合着额头的血水,一起倒流进头发,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不再是幸运的生还者。他是被困在这片钢铁坟墓里的,最后一个等待被收割的猎物。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这片废墟。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扭曲狰狞的影子。
寒冷深入骨髓。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摩擦。意识开始模糊,在剧痛、寒冷和极度恐惧的交替冲击下,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即将合上的时候,一点细微的、不同于火焰跳动的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光来自他侧下方,原本是舱壁的位置,现在因为颠倒,处于他视野的“上方”。那是一块镶嵌在舱壁上的、显示安全指示的液晶屏,大概巴掌大小。它居然还在工作!屏幕边缘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但屏幕本身,还在散发着稳定的、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屏幕上,那个简化的小人图标,依旧安然地坐在座椅上,腰间的安全带清晰地扣着。旁边有一行模糊的英文提示,他辨认了一下,是:“Reaied&KeepCal”。
留在座位上,保持冷静。
一种荒谬绝伦的、近乎黑色幽默的讽刺感,像毒液一样瞬间注满他的心脏。保持冷静?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姿态?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救援,或者……刚才那种拖走林溪的未知恐怖?
他死死盯着那点蓝光,盯着那个安然端坐的小人图标。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积聚、冲撞。
不。不能这样。
他不能像那个小人一样,乖乖地“留在座位上”,等待命运最终的审判。林溪的遭遇告诉他,等待,可能意味着更凄惨的结局。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痛苦和恐惧。他猛地伸出双手,不再去尝试解开那个可能永远也打不开的安全带扣,而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抓住头顶上方(实际是地面)一根突出的、冰冷的、边缘锐利的金属管。他需要借力,需要改变这该死的倒吊姿势。
手掌瞬间被划破,温热的液体涌出,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嘶吼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背部、腰腹的力量,拼命向上蜷缩,同时双手死死抓住金属管,将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拉。
安全带深深地陷入他的腰腹,几乎要将他勒断。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呻吟和抗议。额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但他不管不顾,只是凭着那股不甘死在这里的疯狂意志,向上,再向上!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安全带扣具!或许是他向上用力改变了角度,或许是撞击本就让它处于临界状态,这拼死一搏的力量,竟然让它弹开了!
身体骤然失去一边的束缚,猛地向下一坠!只有双手还死死抓着那根救命的金属管。他像一个人肉单杠,悬挂在半空中,剧烈的晃荡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差点晕厥。
他喘息着,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然后,引体向上般,艰难地将身体抬起,越过那根金属管,让自己沉重的、伤痕累累的身体,翻滚着、摔落下去。
“砰!”
他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砾的地面上。是原本的舱顶,现在成了他脚踏实地(虽然一条腿几乎废了)的地面。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右腿传来钻心的痛,但至少,它从那该死的压迫中解脱出来了。他摸了摸,小腿肿胀得厉害,可能骨折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幽蓝色的指示屏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颠倒的世界被扳正了,但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地狱般的景象。扭曲的金属,散落的行李,凝固的深色血迹,还有……远处阴影里,可能隐藏着的、拖走林溪的东西。
寒冷,疼痛,干渴,恐惧。
但他站起来了。或者说,他趴起来了。他不再是被动倒吊着的囚徒。
他挣扎着,用还能发力的左腿和双手,支撑着身体,向那片幽蓝色的光源爬去。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身后,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血痕。
空难没有杀死他。断裂的机身,倒悬的困境,没有杀死他。
现在,这场属于他一个人的、在废墟和死亡中的生存,才刚刚开始。
他爬到那块屏幕下,背靠着冰冷扭曲的舱壁,喘着气。幽蓝的光芒映在他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眼神里,恐惧尚未褪尽,但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正在恐惧的废墟中,悄然滋生。
他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保暖,需要武器,需要知道这片废墟里,除了他,还有什么。
他伸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抠向那块散发着“保持冷静”信息的液晶屏。屏幕碎裂,蓝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
陈默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和尸骸之间,在绝对的黑寂与无声里,听见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