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废弃的乡卫生院（2/2）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几乎要转身逃跑，可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某种超出理智理解范畴的力量，攫住了我。

就在这时，那昏黄的灯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光线扫过了大门内侧旁边的墙壁。

那上面，原本斑驳污秽的墙面上，赫然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淋漓酣畅的大字。那颜色，是刺目的、新鲜的暗红，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泽——

‘’老师，进来看看我们吧，我们想读书。

……

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视网膜上。老师……他们叫我老师……他们知道我是谁？

“我们想读书……”

那个矮小的影子，依旧静静地立在门内的黑暗里，仿佛在等待我的回应。是它写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废弃的卫生院，敞开的大门，昏黄的灯光，墙上的血字，乱葬岗的阴风……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被恐惧填满的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最终拼凑成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答案——那个梦，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去，从未真正过去。

它们在叫我。

它们，等得不耐烦了。

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前方，是洞开的、散发着腐烂与未知气息的入口，是那盏摇曳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昏灯，是墙上那触目惊心的、用最绝望的渴望书写的邀请函。身后，是尚未完全沉沦的、属于活人的世界，是回镇子的路，是温暖（或许只是看似温暖）的家。

我知道，只要我转身，骑上车，疯狂地蹬动踏板，我或许还能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去。我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于幻觉，归咎于工作压力太大，归咎于那个纠缠我的噩梦。我可以继续做我的老师，站在讲台上，传授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知识，直到某一天，在另一个更深、更真实的噩梦里彻底沉沦。

可是……

那血字，“老师”，“想读书”……

它们精准地击中了埋藏在我职业身份最深处的、或许也是唯一真实的那一点东西。那是什么？是责任？是愧疚？还是……一种更原始的，对于被遗忘的、嘶哑的呼喊，无法彻底背过身去的冲动？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比之前更冷，更锐利，像无数把冰冷的手术刀，刮过皮肤。它穿过身后乱葬岗的松林，发出海啸般的呜咽。那扇敞开的、如同巨兽咽喉的大门，在风中纹丝不动，只有门内那点昏黄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一下下地闪烁着，像一只窥视着的、冰冷的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植物腐烂的甜腻，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然后，我做了一个后来无数次让我在午夜惊醒时，都无法理解，也无法后悔的决定。

五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行车支在路边。链条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得吓人。

我转过身，面向那扇大门。

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腿，一步，一步，踏上了卫生院门前那片坑洼不平、长满荒草的水泥地。

脚步声，在空旷的死寂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没有回头。

门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那点昏黄的灯光是唯一的路标。那个矮小的影子，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似乎动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不见了。

我走到了大门口，那股混合着霉烂、尘埃、消毒水和某种更深层腐败的气息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墙上的血字近在咫尺，那暗红的颜色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甚至能闻到那股新鲜的、甜腥的铁锈味。

灯光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是从走廊的深处透出来的。

我站在门槛外，里面是彻底的黑暗与那点光明的分界线。只需再迈出一步……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尚未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天空，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那道界限。

黑暗，夹杂着冰冷彻骨的气息，瞬间将我吞没。只有远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微弱地跳动，指引着方向，通往无法预知的深渊。

我来了。

……来给你们“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