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精神病人流浪记(2/2)
下一秒,冰冷的刀锋,带着王大友所有的偏执、愤怒和被扭曲的“正义”,狠狠地捅进了少年温热的胸膛。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女生刺破耳膜的尖叫。
“杀人啦!”
网吧瞬间炸开了锅。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惊恐的呼喊声,咒骂声,乱成一团。有人往外狂奔,有人吓傻了呆立在原地。
那个中刀的男生,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洇开的红色,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戴着可笑报纸帽子、面目狰狞的“疯子”,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王大友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动作停滞了。
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看着那迅速扩大的、刺目的红色,看着周围一张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脸上的狂怒和杀气,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茫然。他眨了眨眼,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朕……朕在诛杀奸佞……”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然后,他好像突然认出了那身蓝白校服,那是他曾经无数次穿在身上的、代表希望和奋斗的颜色,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沉重、最无法面对的梦魇。
一丝清明,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他看到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那不是奸佞……那是个孩子……一个和他当年一样,穿着校服的孩子……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哀嚎。
“啊——!”
他转身想逃,却被闻讯赶来的网吧网管和几个胆大的顾客死死按住。他拼命挣扎,嘶吼,哭喊,涕泪横流,报纸折的状元帽在挣扎中掉落在地,被慌乱的人群踩得粉碎。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黄昏的空气。
四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王大友戴着手铐,蜷缩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之前的狂躁和混乱似乎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警察的问询,他大多无法理解,或者答非所问。
“为什么杀人?”
“他……乱朕江山……”他眼神飘忽,声音如同梦呓。
“你认识他吗?”
“认识……都是乱臣贼子……要考状元的……不好好读书……”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朕……朕是皇帝……皇帝……”他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骄傲的笑容,“朕开科取士……选拔人才……”
他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他的思维是碎片化的,逻辑是断裂的。在他的叙述里,穿插着古代的官职、科举术语、高考知识点,以及他对现实世界的扭曲认知。
警方联系了他的家人。他的父母,早已在两年前相继病逝,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失踪多年、神志不清的儿子。只有一个远房的表哥勉强愿意过来,也只是在确认身份和相关文书上签了字,看着王大友的眼神,复杂难言。
经过司法精神病鉴定,结论是:王大友患有精神分裂症,在实施违法行为时,因病导致实质性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丧失,无刑事责任能力。
于是,他没有进入监狱,而是被押送(更准确地说是“护送”)到了市精神卫生中心,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精神病院。
五
穿过一道又一道上锁的铁门,耳边是其他病人偶尔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叫喊或哭泣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
王大友被剥去了那身破烂的“龙袍”,换上了统一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头上的报纸状元帽早已不知去向。他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温顺,任由护士带着他,走进一个宽敞的活动室,然后被引向分配给他的房间。
房间很简洁,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装着坚固的护栏。窗外,能看到一角天空,和远处城市的轮廓。
他被安置下来。护士离开时,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许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茫然地环顾着这个洁白、安静、却无比坚固的“囚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装有护栏的窗户上。
窗外,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一只鸟儿振翅飞过,消失在楼宇之间。
自由。这个词似乎触动了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突然站起身,踉跄着扑到窗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护栏,把脸挤在铁条之间,向外张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没有咆哮,没有疯话,没有“朕”,也没有“江山”。
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窗外,天空依旧广阔,只是那方小小的护栏,将他与世界,彻底隔绝。
他的流浪,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