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失踪的陈校长(2/2)
时间一年年过去,临江县像发了酵的面团,迅速膨胀、变化。旧街道被推平,新楼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陈家那栋曾经鹤立鸡群的五层楼,位置变得越来越黄金,被规划进了新城区的中心。拆迁的消息传出来时,估值是一个让人头晕目眩的数字——过亿。
陈建国老了,背佝偻得更厉害。面对这天降的财富,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悦。大部分拆迁款据说给了大儿子陈卫国,他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搬进了城东的一个老年公寓。瞎眼的老伴几年前已经去世,去世前,还含糊地念着“胜利”的小名。
而关于陈胜利的零星消息,像荒野的鬼火,偶尔闪烁一下,又迅速熄灭。
有人说,在他失踪后两三年,一个下大雨的深夜,曾看见一条黑影,像鬼魅一样溜进过已经荒废的老陈家宅院,呆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里。
三
还有邻县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信誓旦旦地说,大概零几年的时候,在南方某个沿海城市的码头附近,看见一个蹲在路边吃盒饭的男人,侧脸像极了陈校长,只是苍老黝黑得多,穿着邋遢的工装。他试着喊了一声,那男人身体一僵,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杂乱的小巷,不见了。
最近的一次,是前年,一个在边境做玉石生意的亲戚回来说,在缅甸那边一个乌烟瘴气的小赌场里,好像瞥见了一个背影,瘦高,微微佝偻,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手指焦黄地夹着烟,那夹烟的姿势,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陈校长。但他凑近看时,那人已经钻进人群,找不到了。
这些传言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真假。陈胜利这个名字,在临江县,慢慢真的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一段带着警示意味的陈年旧事。
今年清明,细雨如丝,给天地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纱。我回老家给祖先扫墓。公墓在山坡上,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默然肃立。陈家祖坟也迁到了这里,占据着向阳的一片好位置,修得颇为气派。陈建国老人的墓碑和他老伴的并立着,照片上,他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倔强模样。
我撑着伞,走过陈家墓区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边缘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没有立碑的土坟。坟头的杂草显然被粗略地清理过,露出湿润的新土。而坟前,赫然摆放着几样东西——一碟颜色鲜艳的苹果,一碟干硬的糕点,还有三个燃了一半的烟头,随意地扔在湿泥里。
最让我心头一跳的是,插在坟前泥土里的三炷线香。细长的香体,顶端亮着微弱的红光,缕缕青烟在冰凉的雨丝中顽强地、笔直地向上缭绕。
香,还没燃尽。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清晰的沙沙声。四周空旷,除了我,再无旁人。那袅袅的青烟,像无声的宣告,又像一缕挣脱了时间束缚的游魂,缠绕在那座无名的荒坟上。
我站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二十多年的时光,在那个雨中的清明,被这三炷未曾燃尽的香,烧开了一个洞。
那座坟里,埋的是谁?
或者说,是谁,在二十多年后,在这个雨丝纷飞的清明,来到这里,祭奠这座无名的坟?
香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微弱地,持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