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登陆月球(2/2)
世界,在她周围碎裂、崩塌、然后重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地球的蓝色光辉,脚下月球的真实触感,头盔里自己的呼吸,地面控制中心可能存在的任何呼叫……一切的一切,都退潮般远去,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绝对隔音的屏障之外。
只剩下这枚戒指。
只剩下这行字。
只剩下三十年前,那个同样炽烈的夏日午后。她刚满七岁不久,穿着最喜欢的那条带有小火箭图案的裙子。妈妈,秦望舒,穿着她最喜欢的淡蓝色衬衫,身上有好闻的肥皂清香。她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
三
妈妈拿着一个小小的锉刀和一根细针,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在什么东西上刻划。她凑过去看,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环。
“妈妈,你在做什么呀?”
“在给我的小宇航员准备一份礼物。”妈妈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小宇航员?是我吗?”她雀跃地问。
“当然是你。”妈妈的笑容温柔而笃定,“我们蔚蔚以后,是要飞到月亮上去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咯咯地笑,以为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夸张的童话。
妈妈刻了好久,最后吹掉上面的金属细屑,把戒指举到阳光下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然后拉过她的手,将那枚还带着妈妈体温的戒指,放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看,刻好了。这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哦。”妈妈指着戒指内侧那圈细密的刻痕,“等我的小宇航员真的飞上太空的那一天,就能读懂它了。”
她当时还太小,对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不感兴趣,只觉得戒指亮晶晶的很好看。她玩了一会儿,就被一只翩跹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跑开了。那枚戒指,后来好像被她随手放在了哪里,也许是玩具盒里,也许是书架角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她彻底遗忘在童年记忆的尘埃中。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在这片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的绝对荒凉之地,这枚本应尘封在地球家中某个角落的戒指,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以这种绝对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她的手中。
妈妈……
秦望舒。
三十年前,国家航天中心最顶尖的材料学家之一,参与了数项早期机密航天项目。在她七岁那一年,在一次被官方定性为“实验室意外”的事件中,神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没有确切的解释。只有一个冰冷的结论,和一场没有棺椁的葬礼。
从此,“妈妈”这个词,成了她心底一个不敢触碰的、流血的空洞。父亲一夜白头,性格变得沉默寡言。她在一片混乱和悲伤中,被迫迅速长大。
她曾经恨过。恨那场夺走妈妈的“意外”,恨那些语焉不详的公告,恨命运的不公。她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幻想,妈妈是不是没有死,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会是月球。
这怎么可能?
三十年前?以当时的科技水平?载人登月?一个秘密任务?然后,将她遗落在这里?一枚戒指?
混乱的思绪如同宇宙风暴,撕扯着她的理智。她猛地抬头,视线疯狂地扫过四周。除了荒凉,还是荒凉。没有飞船残骸,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无尽的环形山和永恒的寂静。
这枚戒指,是如何跨越这三十八万公里的?妈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是否也曾站在这里,凝视过那颗蓝色的星球?她是否……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四
“逐月号?林蔚?请报告情况。你已静默超过三分钟。收到请回答。”耳机里,地面控制中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疑惑,将她从滔天的惊骇中暂时拉扯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用力吞咽,调动起全身的控制力,让声带振动。
“北京……收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无法掩饰的颤抖,“发现……发现一件……个人物品。”
她停顿,巨大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舌尖。报告?如何报告?说她在月球上找到了她三十年前失踪母亲的戒指?这听起来像精神失常的呓语。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对任务、对国家、对爸爸、对她自己的人生……会产生何等毁灭性的影响?
在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决定已然形成。
“重复一遍,一件个人物品。疑似……早期探测任务遗留的……非关键性物件。”她尽可能让语气平稳,但尾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压制的细微波动,“外观……是一枚戒指。请求……允许将其作为……样本回收。”
她撒了谎。生平第一次,在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中,对地面控制中心,对她的祖国,撒了谎。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这个发现超出了所有预案。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谨慎:“逐月号,同意回收。请确保密封保存,标注为特殊样本。请继续执行预定任务,注意观察周边环境。”
“明白。”
她结束了通话。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它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宇宙之谜,一个只属于她的、惊心动魄的秘密。
她将它小心翼翼地举起,凑到面罩前,仿佛想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看到三十年前的真相。阳光再次照射在戒指表面,那细微的蓝宝石(或许它根本不是蓝宝石)折射出一星微弱却固执的光芒。
她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对着这枚跨越了生死与星海的戒指,对着这无尽虚空,喃喃低语: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