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的朋友是书法家(2/2)
“你这练拳练剑,和练字,真能互通?”我看着他把剑小心地收回袋中,忍不住又问起这个老问题。
他用一块细绒布擦拭着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笃定:“当然。意到,气到,力到。笔锋就是剑锋,结构就是身法。你看永字八法,那个‘掠’法,不就是剑法里的‘撩’么?运转腕力,一气呵成。写楷书如练拳架,端正沉稳;写行草如舞剑器,流动奔放。道理都是一个。”
他说得认真,我听得入神。虽然依旧不能完全体会那种微妙的境界,但看着眼前这个沐浴在晨光中、人与剑与笔墨浑然一体的人,我信了。
又过了段时间,听说他利用周末在家开了个小小的书法班,教几个孩子启蒙。我一点也不意外。以他的耐心和字上的功夫,教孩子再合适不过。偶尔在单位,他会提起某个孩子手腕无力,或者某个孩子悟性不错,进步很快,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为人师表的欣慰。
四
一个春末的周六上午,我闲着无事,想起静之的书法班,信步又走到了人民公园,想去看看他是不是又在练剑。远远的,就看见湖边那块熟悉的空地上,人影比往常多了不少。不仅有穿着各色运动服的中老年人随着音乐打着太极,在靠近水边的一角,还聚集着一群年纪不一的人,有十几二十个,大多席地而坐,手里拿着纸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而林静之,正站在他们前面。他没有穿平常那套白色的太极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利落。他手中握着的,也不是毛笔,而是那柄我见过的木鞘太极剑。剑已出鞘,三尺青锋在春日暖阳下,并不显得如何耀眼刺目,反而泛着一种沉静的、乌蒙蒙的光泽。
他没有舞剑,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那些埋头书写的人。偶尔,他会缓步走到某个人身边,俯身低声指点一两句。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他手指有时会在空中虚划一下,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我悄悄走近些,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石凳坐下。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湖面波光粼粼,柳丝轻拂。那群人书写得很投入,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鸟鸣和太极音乐,竟不觉得嘈杂,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过了一会儿,林静之似乎觉得大家需要换个方式找找感觉。他示意大家暂停,然后提着那柄剑,缓步走到了空地中央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前。那石板平整光滑,大约是被常年来此锻炼的人当成了休息或放置物品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
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忽然为之一变。之前的温和收敛不见,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剑,和脚下的石板。他起了一个手势,剑尖虚点地面,随即,身形流动起来。
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大开大合的舞剑,动作依旧带着太极特有的圆融舒缓,但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运剑,都充满了内在的、凝练的力量。他的手腕极其灵活地翻转、运力,那柄乌沉沉的剑仿佛活了过来,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心意游走。
他没有在空气中挥洒,而是将剑尖,稳稳地、精准地,落向了那块巨大的青石板!
剑尖与石板接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又清晰可辨的“嗤嗤”声,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细沙流过指缝。石粉随着他剑尖的移动,极少量地、几乎看不见地扬起。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时而如蜻蜓点水,一触即起,留下一个清晰的点画;时而如行舟中流,沉稳推进,拉出长长的、富有弹性的线条。
我屏住了呼吸。
他是在用剑尖,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写字”!
那些坐着的学生,此刻也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满是崇敬和专注。
五
林静之的身影在石板前移动,剑随身走,意与剑合。他写得极快,又极稳。我渐渐辨认出了那些由无数细密刻痕组成的字迹。是行书。是那篇天下第一的行书——《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剑尖划过“岁”字的斜钩,带着一股岁月沧桑的钩挑;掠过“暮”字的长横,是那般悠远而平稳;点出“春”字的那一捺,又蕴含着无限生机与舒展。没有毛笔的浓淡干湿,没有墨色的光彩变化,只有最纯粹的线条,在坚硬的石面上,凭借着一柄剑、一股气力、一种浸淫了数十年乃至仿佛数百年的功夫,被清晰地、深刻地“书写”出来。那线条,铁画银钩,带着剑锋特有的锐利和筋骨,同时又完美地保留了行书特有的流动与妩媚。刚与柔,力与美,在这一刻,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达成了不可思议的统一。
阳光照在石板上,那些新刻出的笔画,反射着与石板表面不同的、略微明亮一些的光泽,使得整篇文字清晰地呈现出来,熠熠生辉。他写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时,剑势变得愈发沉郁顿挫,仿佛真有无尽的感慨蕴藏在那纵横的剑痕之中;而写到“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时,笔意又复归舒展流畅,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
最后一笔落下,他收剑而立,持剑背于身后,静静地看着石板上那篇完整的、以剑为笔、以石为纸的《兰亭序》。他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光晕里。
周围一片寂静。学生们都看得痴了,忘了鼓掌,也忘了言语。只有风吹过柳梢的轻响,和湖水轻轻拍岸的哗哗声。
我坐在石凳上,心中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原来,他所说的“练字如练剑”,并非仅仅是一种意境上的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臻至化境的功夫!那废报纸上的墨痕,那获奖证书上的荣光,那对联上的祝福,那春联上的喜庆,甚至那晨雾中仙风道骨的舞剑身影……所有关于林静之的片段,在这一刻,被石板上这篇剑气纵横的《兰亭序》彻底贯穿、融合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学生们,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以剑为笔、在石上刻出千古名篇的人,只是春日阳光下的一个幻影。
“都看清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笔意,不在手上,在心里。在腕力,更在一口流转不绝的气。都过来,摸摸看这石上的痕迹,感受一下,什么叫‘力透纸背’。”
学生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围拢到那块青石板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摸那些深深浅浅、带着剑锋温度的刻痕。
我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被学生簇拥着的、穿着深蓝布衣的林静之。阳光正好,满满地洒在他身上,洒在那篇石上的《兰亭序》上,也洒在那些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我想,我终于真正认识了这位朋友,这位书法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