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校长的心病(2/2)
李卓似乎没听见。淑芬碰了碰李茂生的胳膊,小声说:“算了,孩子不好意思。”
李茂生没再坚持,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猛喝了一大口。微苦的茶水流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阵阵酸涩。他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只有淑芬才能看懂的、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聚会散场时,已是夕阳西下。回城的车上,李卓依旧塞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驰的景物。淑芬坐在副驾驶,试图找些话题。
“老赵的孙子真可爱,那小嘴叭叭的,可会说了。”
“嗯。”李茂生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只应了一声。
“孙主任的儿子也挺出息,听说又要评优了。”
“……”
车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李茂生却觉得心里一片灰暗。他想起女儿琳琳出嫁那天。琳琳也是他们抱养的,比李卓大二十岁,来的时候才两岁多。他们倾注了全部的爱,看着她从小丫头出落成大姑娘,恋爱、结婚。出嫁那天,热闹非凡,琳琳穿着洁白的婚纱,哭得像个泪人,抱着淑芬不肯松手。李茂生当时眼眶也热了,但心里更多的是欣慰和不舍,是一种完成了人生一桩重大任务的踏实感。他那时以为,关于子女的牵挂和责任,至此可以告一段落。
谁能想到,年近花甲,他们又迎来了一个更需要倾注心力,也更让人操心的李卓。而且,这种操心,与对琳琳的那种完全不同。对琳琳,他们给予爱,也收获了依赖和感恩。琳琳现在时常带着外孙回来看他们,贴心贴肺。可对李卓,他们付出得或许更多,更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隔阂与叛逆。这种反差,像一根冰冷的针,时时刺穿着李茂生作为父亲,甚至作为一个曾经成功的教育者的自尊。
回到家,李卓一声不吭地钻进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淑芬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开始收拾。她走到书桌前,想帮李茂生把白天摊开的一些资料整理好,手指无意中碰开了书桌最底层那个很少拉开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陈年旧物,几本厚厚的工作笔记,一沓褪色的奖状,还有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五
淑芬的手顿住了。她认识那个盒子。那里面的东西,是横亘在她和丈夫之间几十年,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那也是李茂生所有心病,最初始、最根源的症结。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打开了盒子。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泛黄脆化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份医疗诊断报告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结论那几个字,依然清晰刺眼——“精原细胞发育异常,原发性无精症”。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淑芬的呼吸一滞,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原来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么多年,他默默承受着“不能生育”的压力,却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对外,甚至对她,都从未辩解过半句。当年,是他说,“淑芬,咱们还年轻,孩子的事不急”,是他说,“检查太麻烦,顺其自然吧”,也是他,在双方父母和外界无形的压力下,主动提出,“要不,我们抱养一个吧”……
她一直以为,他或许是不知情,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出于男人的自尊不愿去深究。她从未想过,他早在三十年前,就独自背负起了这沉重的十字架。所以他后来对李卓那种近乎偏执的期望,那份容不得半点差池的严苛,是不是也包含着一种深藏的、对自己生命无法延续的焦虑,和一种试图通过培养一个“完美”的继承人来证明点什么、弥补点什么的急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淑芬慌忙把报告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子,推上抽屉,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她靠在书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天晚上,李茂生又一次失眠了。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李卓打游戏的声响和压抑的笑骂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摩擦的疼痛。淑芬在他身边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
黑暗中,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茂生,卓卓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咱们……咱们慢慢来,别把他逼得太紧了。”
李茂生没有立刻回答。许久,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睡吧。”他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茂生照例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他走到李卓房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进去催促,而是抬手敲了敲。
“卓卓,该起床了,上学别迟到。”
里面传来一阵不情愿的嘟囔,但终究是有了回应。
早餐桌上,气氛依旧有些沉闷。李卓胡乱扒了几口粥,抓起书包就要走。
“等等。”李茂生叫住他。
李卓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戒备的神色。
李茂生走过去,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他的书包带子系好没有,或者追问作业是否带齐。他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儿子把歪扭的校服领子翻正,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路上看车。”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下午……要是放学早,想去打会儿球就去吧,别玩太累。”
李卓愣住了,有些诧异地看了父亲一眼,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茂生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沉默地换好鞋子,对厨房里的淑芬说了声“我出去走走”,也下了楼。
初夏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早起遛狗的老人和匆匆赶路上班的年轻人。他习惯性地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那是送李卓上学的路线。
远远地,他看见李卓和同小区的一个男孩汇合了,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李卓的脸上,露出了在家里难得一见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松笑容。
李茂生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跟上去。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阳光穿过梧桐宽大的叶片,在他脚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那因为常年伏案和内心重负而显得有些微驼的脊背。阳光勾勒出他依然清晰的肩线,那份属于老校长的、近乎固执的挺拔,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风依旧吹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