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百岁老人（2/2）

“四积阴德五读书。”

长庚笑了：“你看，风水只排第三，读书和积德还在后面呢。我孩子们读书努力，我们一家人与人为善，这不比风水重要？”

风水先生无言以对，悻悻离去。

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楼建了整整一年，长庚亲自参与每一道工序。六十三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房。进宅那天，六个子女全都回来了，孙子辈的也有十多个，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羡煞旁人。

秀英看着满堂儿孙，悄悄对长庚说：“也许你是对的，善良真的就是最好的风水。”

长庚握紧妻子的手，眼中满是欣慰。

五

“爷爷，醒醒，该吃药了。”文斌轻轻唤醒长庚。

长庚睁开眼，接过孙子递来的药片和水，一口服下。

“文斌，你今天不上课？”

“下午没课，特意回来陪您。”文斌坐在爷爷身边，“我们班的学生听说您一百多岁了，都想见见您呢。”

长庚摇摇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老头子。”

“他们想知道您长寿的秘诀。”

长庚笑了：“哪有什么秘诀，不怨天不尤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多活动，少计较。”

文斌拿出笔记本：“我们学校要做个‘百年人生’的口述史项目，我想采访采访您，记录您这一生的经历。”

长庚看着孙子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您这一生经历过民国、抗战、解放、改革开放，建过三次房子，养育了六个子女。这一百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长庚望向窗外，沉默良久。

“变的都是外面的东西，路宽了，楼高了，通讯快了。但人心里有些东西，不能变。”他缓缓说道，“勤劳、善良、诚实、守信，这些品质，什么时代都不会过时。”

“您一生不信命，不信风水，是什么让您这么坚定呢？”

长庚的目光变得深邃：“我十六岁那年，家乡大旱，村里请来道士求雨，花了大量钱财，结果一滴雨没下。我爹妈饿死了，我靠吃树皮活了下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求神拜佛不如靠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学了泥水匠、木匠，靠手艺吃饭。新中国成立后，我当了生产队长，带领大家修水利，改农田，粮食产量翻了一番。这靠的是什么？不是风水，是科学，是实干。”

文斌认真记录着，不时点头。

“你太奶奶走后，有人劝我再娶，说我命硬克妻。我呸！”长庚难得激动起来，“秀英是生病走的，跟命硬不硬有什么关系？我不信这个，一个人把你们爸爸和叔叔姑姑拉扯大，不也过来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老人身上，勾勒出他坚毅的面部轮廓。一百零六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却没有磨灭他眼中的光芒。

“明天，我想回老屋住几天。”长庚突然说。

建明刚要反对，长庚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心里有数。老屋有我太多的记忆，我想回去陪陪它们。”

文斌看着父亲，又看看爷爷，突然有了主意：“爸，我请假陪爷爷回去住几天，正好可以继续采访。”

建明犹豫再三，终于点头同意。

六

老屋坐落在村子的东头，是一栋二层砖混小楼，虽然已有三十多年历史，但依然坚固如初。长庚的另外几个子女得知父亲要回老屋住，纷纷赶回来探望，一时间，冷清的老屋又热闹起来。

大儿子建国已经七十多岁，退休后住在省城，他握着长庚的手：“爸，您还记得吗，建这房子时，我反对得最厉害。”

长庚点点头：“记得，你说我老了，不该再折腾。”

建国笑了：“后来我才明白，您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这房子成了我们兄弟姐妹团聚的地方，每次回来，都有个念想。”

二儿子建军是工程师，他仔细检查了房屋的结构，惊叹道：“爸，您这房子建得真结实，三十年了一点问题没有，比我们现在建的某些房子质量都好。”

长庚得意地笑了：“我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地基打得深，墙体砌得实，不像现在有些人，偷工减料。”

晚饭后，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院子里，听长庚讲过去的故事。

“我经历过最黑暗的年代，也赶上了最好的时代。”长庚望着满堂儿孙，眼中闪着泪光，“我这一生，值了。”

夜深了，子女们陆续散去，只有文斌陪长庚住在老屋。

“爷爷，您建的三栋房子，都还在吗？”文斌问。

“茅草屋早就塌了，地基还在；泥砖屋还在，村里用来做仓库了；这栋楼房，你们偶尔回来住住，保持得不错。”长庚缓缓道，“房子跟人一样，有生老病死，重要的是，它在的时候，为你遮风挡雨，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长庚起得很早，他拄着手杖，在村子里慢慢走着。许多老房子已经废弃，年轻人大多搬去了城镇，只有少数老人还守着这片土地。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长庚，纷纷打招呼。

“长庚叔，您回来了！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长庚笑着点头，坐在一旁看他们下棋。

“长庚叔，您说这人啊，有没有命运这一说？”一个老人突然问。

长庚看着远处的山峦，缓缓道：“命，也许有；运，也许也有。但坐在家里等，等不来好命好运。我这一辈子，就是不信这个邪，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建第一间房时，有人说我会遭报应；建第二间房时，有人说我太固执；建第三间房时，有人说我老了瞎折腾。现在呢？我一百多岁了，儿孙满堂，个个有出息。你们说，是我命好，还是我干得好？”

老人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文斌不知何时来到了爷爷身边，静静地听着。他突然明白，爷爷不是简单地“不信风水”，而是坚信人的主观能动性，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在回县城的车上，文斌问长庚：“爷爷，如果让您给年轻人一句忠告，您会说什么？”

长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思良久。

“相信自己，相信双手，不怨天不尤人。人心善良，就是最好的风水。”

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金黄。一百零六岁的李长庚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他的一生，就像他建过的房子，从简陋到坚固，从狭小到宽敞，不变的是那份踏实与坚韧。茅草屋会倒，泥砖屋会老，砖混楼房终有一天也会破败，但他留给子孙的精神财富——勤劳、善良、自强、务实——将会代代相传，比任何建筑都更加持久。

这才是真正的风水，不在山川形胜，而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