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兵与他的女友(2/2)
林远忙着适应社会生活,托关系找了一份开车的工作,早出晚归。他并没太在意那些细微的裂痕。阿娜尔努力地想融入这个水汽氤氲的世界。她学做饭,学打扫,学用洗衣机,学那些繁复的本地礼节。她汉语进步很快,但那股无法抹去的口音,在这吴侬软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邻居们好奇的目光,背后低低的议论,开始像江南的梅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林家那个儿子,带回来的那个……什么地方的人?”
“听说西北那边的,穷得很。”
“你看她那个样子,话都说不清楚……”
“林家小子也是,好好的本地姑娘不找,找个那样的……”
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林母耳朵里。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林远面前叹气。
“小远,不是妈说她,你看她,连个像样的菜都炒不好,以后怎么照顾你?”
“今天隔壁王阿姨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她那个口音,人家背后都笑话呢。”
“你当初要是接受了安置,现在好歹是个正经工作,说不定还能找个本地的、有文化的姑娘……现在倒好,工作自己找,还带着这么个……”
林远试图反驳:“妈,阿娜尔很好,她在学!”
“学?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学不来!”林母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跟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谈恋爱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你想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吗?”
争吵开始出现。从最初的委婉劝诫,到后来的直接指责。这个原本温馨的家,气氛逐渐凝固。阿娜尔变得愈发沉默,她不再轻易笑,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常常蒙着一层水汽,不是江南的朦胧,是隐忍的委屈。她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临水的窗边,看着外面滑过的乌篷船,一看就是半天。林远知道,她想家了,想那片辽阔的、干燥的、可以纵情歌舞的天地。
四
一次激烈的冲突,在林远一次工作受挫后爆发了。他因为心情不好,回家晚了,阿娜尔问他,他语气烦躁地顶了几句。林母借题发挥,从工作不顺说到当初错误的选择,最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默默坐在角落的阿娜尔。
“要不是你,小远会撕了安置表?会像现在这样辛苦?你除了拖累他,还能干什么?”林母的声音像刀子,“你连我们这里的话都听不懂!我们林家,不能娶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媳妇进门!让人笑话一辈子吗?”
阿娜尔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有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看向林远,眼神里是破碎的期待,和无助的哀求。
林远夹在中间,一边是泪流满面的爱人,一边是怒气冲冲、以死相逼的母亲(“你要是不跟她断,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还有父亲在一旁沉默的叹息。生活的压力,母亲的眼泪,周围无形的歧视,像无数条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在阿娜尔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懦弱地避开了目光,颓然地蹲在了地上,抱住了头。
那一刻,阿娜尔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晚之后,阿娜尔变得更加安静,像一抹游魂。她不再试图学做本地菜,不再努力地去分辨那些相似的邻居的面孔。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那个她带来的、一直放在角落的行李箱。
最后一个夜晚,没有月亮,天是沉沉的黛青色。林远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隐约听到极轻微的响动。
他睁开眼。
阿娜尔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像一层银霜。她换上了那套从家乡带来的、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戴上了所有的银饰。然后,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篝火,只有她赤足踩在老旧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和她手腕脚踝间银饰相互碰撞发出的、寂寞的叮咚声。她旋转,摆动,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是那支篝火舞。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神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哀伤。她在用这支舞,告别。告别这个她试图融入却最终失败的地方,告别这个她深爱却无法携手的人,告别她短暂的中原岁月。
林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仿佛只要发出一点声音,眼前这个月光下的幻影就会破碎消失。他看着她在清冷的月华里,跳完了最后一圈,然后缓缓停下,面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他当时无法读懂,或者说不敢读懂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林远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惊醒。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冰冷的。
他冲出门,客厅,厨房,都没有阿娜尔的身影。只有母亲在厨房忙碌,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
“她走了。”母亲说,“一早走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走了?
林远发疯似的冲回房间,那个属于阿娜尔的角落已经空了,行李箱不见了,她那些色彩鲜艳的衣服不见了,只剩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颓然坐倒在床边,心脏像被掏空了一样疼。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触到一个硬物。
他低头,扯出来一看,是那枚阿娜尔一直戴在脖子上的、象征她们族裔图腾的银饰。她留下了它。银饰贴肉戴了一夜,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那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一直烫到心里去。
江南的雨季,毫无预兆地来临了。窗外,细雨如织,密密地笼罩着灰瓦和河道,世界一片模糊的湿绿。屋子里,只剩下行李箱滚轮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的空洞回响,和胸口那枚滚烫的、如同最后一次心跳的银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