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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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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中,神情恍惚,眼光不集中,说话胡言乱语,但他能认出自己的亲人。在家住了一段时间,弟弟慢慢恢复了正常,但他却比从前更懒了。他不干活,整天迷上手机发抖音发快手,录短视频。他在大街上又唱又跳,把视频发到网上,想当网红。在别人的眼里,他俨然“神经病”。同村人都感到羞耻,不敢认他是本村人,我也不敢认他为弟弟。敏当然忍气吞声,不理他,自己干自己的活,每天早出晚归。

有一天下午,弟弟和别人喝酒,自己醉倒在镇政府对面的马路上,被同老屋的堂二哥看见,打电话给我。我叫他先打120,等下我去医院看他。

晚上,我们夫妻俩关起店铺门,熬了一锅肉粥,用保温瓶装着,我开着一辆摩托,载着老婆,两人去到乡下医院,看望躺在那里的弟弟。我们在二楼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他。他当时输着液,已经醒了,地板吐出一大堆,床上的被子和他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呕吐物。他看见我们,只是笑。我们知道他像一个废物,不想责备他,不想用大道理训他,只轻描淡写随意问一句,怎么又搞成这样?他笑笑。我们问他好点没有,能下床走路吗?头还晕吗?他转动一下头袋,说没事了,能走。我们说,既然这样,等输完液,吃完这壶粥,就回家。

我到一楼为他垫付了药费。我叫老婆在路边等着。我开摩托车先驮弟弟回家,等下夫妻俩再回县城。当时是晚上十点。

对于弟弟的颓废,我们束手无策,无语。我曾几次想劝导他,他当面好像接受我的观点,脸似笑非笑,不反驳。过后却依然我行我素。他已经成了食古不化的顽石。看着他一步步偏离正常人的轨道,我们拉不回,只好听天由命。我们的力量太小了。人类在整个宇宙都是渺小的,地球也是渺小的,何况你我。一个人怎么活都行,只要他开心。他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是宇宙的一粒尘埃。他所谓的成功与失败是微不足道的。如果非要找出人生意义,那是他自己定出的意义。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尽量活得开心而已。当然,一个人要获得别人尊重,才会开心,如果人人都唾弃你,你会不开心。要获得别人尊重,首先你要干出成绩,而且还要乐于助人,人家才会敬重你。人生的意义,大概就是这些。

弟弟是自私的。他认为敏带来的儿子不是自己的,所以对他不闻不问,漠不关心。有几次他都想叫弟做爸爸了,由于弟的成见,固执。他放弃了这一称呼,改为直呼其名。弟弟心中没有博爱,不会爱别人,不会爱大自然,不会爱人类,更不会像白求恩那样有超越国界的爱。他甚至不会爱自己!

敏开始把希望寄托在带回来的儿子身上,专心为他谋划未来。尽管这里有吃有穿,父母和我们都对他爱护有加,但他一直顶着一个被人轻看的骂名“带龟仔”。村里那些固执的影响全村舆论的族老,以及一直闹矛盾的堂四哥四兄弟,不同意他入族,说什么会影响同老屋的风水,而且还举出很多例子,说这是自古定下来的规矩。如果是驮胎来的,就可以入族。我们不相信这些,为了孩子能有个美好的未来,一直努力争取入族。尽管族里也没什么利益可分,基本是各捞各世界。但我们要争一个名份,争一份尊重。我们认为,入族的价值不亚于入户口。

逢年过节,祭祖大典我亲自主持,提着篮子,篮子里装有煮熟的公鸡,三碗饭,三双筷子,果品,茶酒,香烛,宝朴纸钱,鞭炮。我叫我儿子,敏的儿子,一人抱一个大柚子跟随。我们先拜天神,再拜社神,后拜老屋的祖先。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你不准他入族,我也要带他去拜,你能奈我何吗?我清楚地知道,我们是合法的,有法律的保护,你们是非法的,胆敢阻止,我敢报警。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受人欺负的懵懂小孩。

这一间老屋分成东西两头。听说从前我们的这间老屋有两兄弟,从很远的地方搬来这里。我们东头是大兄弟,本该在老屋的左边,即老屋西头。但大兄弟看中了东边有块很大的地,向着阳光。他不按规矩,抢先在东边占据下来,小兄弟只好占老屋西边。后来老天惩罚了我们,我们东边每一代都是单传,一根独苗伸去,至今已五代单传。西边则发展到四五百人口。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常常受欺负。我小的时候,和二姐到老屋厅用摆放在哪的石磨磨豆腐,西头的堂四哥四兄弟(堂四哥堂五哥堂六哥堂七哥),如狼似虎地出现在老屋厅门口,要求我们姐弟俩马上停止,不准我们磨,说这石磨是他们家的。姐弟俩年幼力微,无法抗拒,只好哭哭啼啼地提着磨了一半的豆腐回家,报告妈妈。那时,我幼小的心灵就暗暗发誓,长大后,把他们的石磨扔出老屋。因为老屋分两边,他们的石磨放在属于我们的东边。他们每逢有人去逝,棺材也摆放在老屋厅东边。既然你们不仁,我也不义。我渴望长出如山的力量,把他们的棺材也扔出去。

冤仇由来已久。老屋两头虽然原来是两兄弟分出,后代却充满隔阂,径渭分明,世世代代磨擦不断。听说我公太(祖父的爸爸)是有钱人,常年雇佣西屋堂四哥的公太当长工,堂四哥的婆太也是我公太出钱帮他娶回来。后来他们恩将仇报。我公太被他们骗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关起来,直到病死,婆太则被他们抛下门前的河湾(我家门前有一条河),她爬上来跑回娘家了,不敢回来了,又嫁到别的地方了。我阿爸上世纪37年出生,七岁时,即44年,碰到日本鬼进村。其实那几个日本鬼是路过广西的,他们正追赶他们的大部队。因为45年8月15日本鬼就投降了。我们不应该怕他们,甚至可以团结起来把他们干掉。但那时我们对日本鬼怕得要命。我阿爸抱着一张席子,跟着大人跑到荒山野岭中去,阿公则掂记着家里藏在地窖里的粮食财物,独自一人跑了回来,被日本鬼打死。日本鬼枪法很准,他从山拗下打上山岗,那时我阿公正跑在山岗上,第一枪打中阿公的手,他没有装死,他用毛巾包扎后继续跑,第二枪打来就死了。因此,我和日本鬼也有仇。解放后,我阿婆被定为地主,没收全部财产,包括大片的田地,山林。她活活被气死。她对财富拿得起,放不下,看不清财富的流动性,不可能一个人永远拥有。她执念太深。

生产队时,分田地。我家分得门口对出的几分地。西屋的堂四哥四兄弟眼红我家的大菜园(我家祖传的宅基地,他们西头由于生殖力旺盛,已经密密麻麻起了房子),他们想搞扩张(因为四兄弟人多地少),硬说菜园里原来有一部分是生产队的田,门前那几分地不应该分给我们。因而他们抢先插上了自己的禾苗。我们和他们理论,他们说不出道理时,搪塞我们,收割完还给你。后来一直占着,不愿归还。现在已经起了房屋,而且还厚颜无耻地叫嚣,有本事就过来拿回去!

解散生产队时,全队的社员集中队里的打谷场,那里有很多器具要分。房屋要分,牛棚要分,牛要分,犁耙要分,打谷机要分,晒谷场要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不要的可以拿钱换,或者以物换物,两家商定。我母亲在分房子的板木时,和堂五哥发生争执。他一巴掌把我母亲打倒在地。我母亲有个亲大哥远在海南岛,她马上打电话过去叫他回来,诉说自己的不幸。大哥纠集了母亲娘家的一大帮人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把他扭送当地派出所(派出所所长是母亲的娘家人)。后来生产队长秘密联系一些社员签名,否认堂五哥打了母亲。由于没有证据,堂五哥在派出所只被关了七天。

仇恨一天天积累,一件件积累,像牛栏里的牛粪,越积越厚,越踩越实,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像手术后的钢钉,长在血肉里,时间长了不疼,但只要一想起,又隐隐作痛。它不是血肉在痛,是心灵在痛。

敏的儿子不能入族,最大的障碍就是以堂四哥堂五哥,还有另一位八十多岁的堂大哥(和我一个辈份)。他们还搬出同宗同族同拜祖的另一位邻村的长老(同我父亲一辈),如是说,不能入族。后来看见我每逢冬年时节,都带着敏的儿子去祭祖,他们又放出话来,说小时候拜一下没关系,长大结婚了就不能拜了。

有一回,拜清明时,各方李姓人聚在一起,李族最德高望重族老知道了我们的情况,亲自叫我们双方到二楼私底下劝说,叫堂五哥接纳敏的儿子入族,新时代要有新思想,不能死守老规矩。但他只是不语。

敏面对这种情况,为自己找后路,寻找心灵的慰籍。她加入了天主教。因为天主教徒,平时冬年时节可以不去祭祖(佛教的规矩),死后也不用进老屋,由道士佬喃喃唱唱,直接由大主教来主持,念一下赞美诗,然后“阿门”,在胸前点个十字,亲吻一下十字架,完毕。听说费用还很少,几乎不花钱。

事情出现转机。俗话说,人欺天不欺。老子曰,天之道,犹张弓者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故天之道,损有余而益不足。也许是老天真的看不下去了。这一年发生一件大事。

时间来到2020年,一天,堂六哥(堂五哥的亲弟),独自开着一台钩机,想进山去清理他的果园。他承包了几十亩山地种沙糖桔。那时是雨后,前些天下了几场大雨,他进山的路塌方了,他用钩机去钩那些泥。也许太过自信,艺高人胆大,不提防平时坚硬的路基这时会松软,一不小心,连人带机翻下路底深深的池塘(这池塘是他亲哥——堂五哥承包的)。他一下子不见了,钩机也不见了。这时是上午。

注定没有救星。堂五哥(他的亲哥)这天也进山了,他是夫妻一起去的。他们只听说这天弟弟进山了,怎么来到果园不见人?是不是他独自一人在山坳下干活?夫妻俩根本不会想到他已连人带机沉进没顶的鱼塘。直到晚上,没看见弟弟回来,才手忙脚乱,一帮人进山去寻找。

后来是堂五哥发现路边有些塌陷,怀疑弟弟连人带机掉进池塘。他放了几米池塘水,钩机露出来了。堂六哥的儿子潜水下去,把他父亲拖上岸。他父亲没有肿胀——肚子里没水,只是额头上有伤口有血迹。证明是翻机时被铁器敲晕,然后入水。

全家人遭受了灭顶之灾,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堂六哥老婆哭呀哭,堂六哥唯一的儿子默默流泪。尸体在屋外停放了一天一夜(按照规矩,在外面死人不能进老屋厅办丧事),后来族人认为他可怜,勉强准许他从老屋厅后门进去,摆放在老屋办丧事。堂六哥的儿子一直坐在棺材头那里,低头不语。堂六哥的老婆(我称呼为六嫂)哭得瘫痪在床,没有出现在孝子行列。

堂六哥本想用钩机钩出一条幸福的大道,没想到泥土也有松软的时候,没想到钩机也有站立不稳的时候。他走完了他57岁的生命,埋进了他依恋的山地。堂六嫂感觉天塌下来了,她一下子瘦了十几斤,未老先衰的脸上出现了更多皱纹,头发全白了,眼睛无神了。要紧的是,唯一的儿子还没成家。

说起堂六哥,他也干了一件对不起我们的事。

分田到户时,我家有一头牛,他家也有一头牛。这些牲畜相当于一个人的劳力,有时还胜过一个人。一次,他家田里的禾苗被牛吃了,硬说是我家牛干的。而我的牛远在山里面吃草,牛脚上也没有作为证据的泥巴。附近则有几头邻村的牛,牛脚上满是泥浆。他不怀疑人家的牛,铁了心认定是我家的牛。只见他拉着自己的牛,公然来到我家的田,放开缰绳,任牛随意吃我家的禾苗,他人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此处是廖姓祭祀的社神石)——他胆敢躺在上面。当时我年幼,没有力气和他对抗,只能任由事情发生。

想不到老天帮了我们一把,灭灭他们的威风。他们四兄弟少了一兄,像折断了一只翅膀,气焰萎下去了,傲气没有了,不敢盛气凌人了,凡事有商量了。他们好像也意识到老天会报应。做事不能太过份。

他们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堂四哥主动提出,说我们家李金水(敏的儿子姓名)长这么大了,快要结婚了,以前不准入族主要是因为两位族老(三伯和堂大哥),现在他们都已去世,李金水应该入族了,只是为了表达诚意,我们必须请全老屋人吃一餐,然后举行个入族仪式。我们听了当然高兴,敏更是打算办成一场喜庆的酒席,愿意拿出一万块钱。

由于堂四哥提出这个问题是在年底,决定大喜日子定在来年农历正月初七。按照当地的惯例,每年正月初九初十,是上灯节。这是专为男孩子设的节日——这里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这年我们老屋没有灯上,正好搞一场喜事,把李金水入族当作上灯一样隆重。

堂四哥亲自主持,站在老屋厅祖先牌位旁边,手拿一张纸,大声宣读∶现有李金水跟随母亲来到我们石马村,加入我们李氏大家族,请求老祖宗保佑李金水日后发达,家庭和睦,添丁发财,一鞠躬,敬酒,二鞠躬,敬酒,三鞠躬,敬酒。众人围在屋厅门口。李金水西装革履,面目一新,恭恭敬敬,完成堂四哥要求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走出老屋厅堂,在门前天井平地处,大家排成一二三四五六七纵列,按照辈份。堂四哥站在队伍前面,像一位教官,旁边是李金水。堂四哥一一介绍,李金水一一上前敬茶,敬烟,被介绍人递给李金水一个个红包。

这个漫长的入族之路,终于在李金水十九岁时有了完美的结局。李金水从此敢于溶于集体,不再自卑,很多族里的大事,他也积极参与。他在广东打工,月收入六千元,第二年买了一辆崭新的小车,从广东开回家。他感到自己沐浴在族群的阳光下,对未来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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