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穿越罗布泊(二)(2/2)
陈薇站在岩柱边缘,望着那轮巨大的、缓缓沉入地平线的红日。风声似乎变小了,那种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的嗡鸣,又隐隐约约地传来,比昨夜更加清晰,仿佛随着黑暗的临近,那个“存在”正在苏醒。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夕阳。
岩柱下方的碎石坡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矗立。
王建国。
他仰着头,看着岩柱顶端的陈薇。脸上依旧是那种岩石般的漠然,但眼中幽光隐隐,似乎在评估,在计算。
“一个人。”王建国开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平稳传来,“恐惧,孤独,决绝……不错的频率组合。比昨晚那个更……集中。”
他甚至在评价“原料”的优劣。
陈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手背在身后,握紧了镁棒和一小块从急救包拆出来的、浸过酒精的纱布(原本用于消毒)。
“下来吧。”王建国说,语气近乎“温和”,“黑暗将至,‘它’需要稳定的共鸣。你的挣扎,到此为止了。”
“不。”陈薇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冷笑,“你不是要‘频率’吗?我给你。”
在王建国微微凝滞的目光中(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凝滞),陈薇猛地擦动了镁棒!
刺啦——!
一簇耀眼的、炽白的火花在昏暗的暮色中迸发,瞬间点燃了她手中的酒精纱布!火焰腾起,虽然不大,但在完全无光的岩石顶上,如同一个醒目的信号!
“看这里!”陈薇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空旷的雅丹间回荡,“你不是要观测吗?!”
她将燃烧的布条举高,火焰映亮了她沾满沙尘、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然后,她一脚踢翻了旁边堆好的、连着简易绊索的石块!
哗啦啦——!
石块滚落岩柱边缘,沿着陡坡和碎石坡轰然坠落,在寂静中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和烟尘!
火光!噪音!混乱!
陈薇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制造最突兀、最不“稳定”的干扰!
王建国站在下方,看着坠落的石块滚到脚边,又抬头看向岩柱顶端那簇摇曳的、不合时宜的火光,以及火光后面那个渺小却奋力嘶喊的人类。
他眼中那两点幽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意外?或者说,对“实验变量”失控的短暂困惑?
与此同时,陈薇感到脚下的岩柱,不,是整个大地,那低沉的嗡鸣声陡然加剧!仿佛被她制造的噪音和火光刺激,地下的“存在”变得焦躁、活跃起来!
远处,昨天看到的那片洼地方向,似乎有更加浓重的黑暗升腾而起,扭曲着暮色。
王建国脸上的漠然终于被打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不再说话,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无视陡峭的坡度,径直朝着岩柱顶端“飘”来!
七
陈薇心脏骤停,但她没有退缩。火焰即将熄灭,她抓起旁边最后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建国冲来的方向狠狠砸去!同时发出更加尖利、几乎破音的呼喊,不是求饶,而是纯粹的、宣泄般的嘶吼,对抗着越来越响的地底嗡鸣!
石块被王建国轻易避开或格开,他的速度几乎没有减缓,幽暗的眼睛牢牢锁定陈薇,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陈薇的刹那——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听觉极限的尖锐震颤,以那片洼地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的剧烈哆嗦!陈薇感到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鼻瞬间涌出温热的液体,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掀飞,重重撞在岩柱顶部的凹槽边缘,剧痛袭来,几乎晕厥。
整个世界在震颤、扭曲。光线诡异地弯折,阴影疯狂舞动。岩柱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王建国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猛地转头,看向洼地方向,眼中的幽光大盛,甚至流露出一种近乎“急切”和“渴求”的神色,完全忽略了下方的陈薇。
洼地上空,那片升腾的黑暗不再是缓缓蔓延,而是剧烈地翻滚、膨胀,形成了一个不断扭曲变幻的、巨大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突破无形的界限,向外“窥探”。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冰冷感席卷了整个区域。
王建国口中发出一种奇异的、非人类的音节,身体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舍弃了陈薇,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黑暗漩涡的方向“射”去!
陈薇趴在岩柱顶上,口鼻流血,头晕目眩,内脏翻江倒海。她模糊的视线看到王建国没入那片膨胀的黑暗,看到黑暗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一只……或者无数只……无法描述形态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看向王建国,也似乎……扫过了远处岩柱上奄奄一息的陈薇。
仅仅是被那“目光”掠过,陈薇就感到灵魂都要冻结、碎裂,意识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看到,那只巨大的、黑暗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王建国,也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片更加古老、更加荒芜、星辰排列诡异的大地景象……
然后,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干渴。剧痛。
陈薇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嘴里全是血腥和沙土的味道。她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天已经亮了。又是罗布泊那种单调、刺眼、冷漠的湛蓝天空。
她仍然趴在岩柱顶的凹槽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头上、身上多处擦伤,但奇迹般地还活着。
昨晚那恐怖的地震波、黑暗漩涡、非人的眼睛……仿佛只是一场极度真实的噩梦。
但身体的疼痛和口鼻干涸的血迹告诉她,那不是梦。
八
她挣扎着坐起,忍着眩晕,看向洼地的方向。
远处,那片雅丹群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死寂,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
王建国不见了。
那黑暗的漩涡不见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除了她这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陈薇呆坐了许久,直到酷热再次让她感到窒息。她检查了一下自己:GPS彻底没电了。指北针还在。水壶空空如也。最后一点食物在昨天的奔跑中丢失。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岩柱下方。碎石坡上,昨晚滚落的石块凌乱地散布着。
没有王建国的踪影,也没有任何他留下的痕迹。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但陈薇知道,他存在。那个地下的“存在”,也存在。
昨晚她制造的混乱和噪音,似乎意外地干扰了王建国的“观测”,甚至可能提前或过度激发了那个“存在”,导致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变化?王建国急于去处理,所以放过了她?
还是说,她在那种存在的“目光”下,已经失去了作为“频率源”的价值?或者被“标记”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暂时。
必须离开。必须找到水,或者找到路。
她用指北针确定了大致向西的方向(远离洼地,也大致远离来时路),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离开这个给她带来噩梦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岩柱。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弱。罗布泊的白日酷热很快开始蒸发她体内本已不多的水分。
她跋涉着,穿过一座又一座沉默的雅丹土丘,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她会产生幻觉,看到王建国站在远处的土台上凝视她,或者看到赵军、老吴的身影在热浪中晃动。但当她凝神看去,那里除了沙石,空无一物。
第二天下午,在她即将脱水中暑倒下时,她发现了一片低洼地,那里生长着几丛极其耐旱的盐生灌木。她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挖掘灌木根部的沙土,直到手指出血,终于挖到了一点潮湿的沙土。她将沙土捂在嘴上,吮吸着那微不足道的水汽。
靠着这点水汽和顽强的求生意志,她又撑过了一天。
第三天黄昏,当她爬上一道较高的沙梁时,她呆住了。
前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雅丹。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戈壁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一道笔直的、灰黑色的线。
公路!
是那条连接若羌和哈密、偶尔有车辆经过的沙漠公路边缘支线!
希望像一道闪电击穿了连日的绝望。陈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沙梁,又是怎样踉跄着奔向那道灰线的。她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当她终于踏上坚硬粗糙的柏油路面时,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路面被晒得滚烫,但她却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发动机的轰鸣。
陈薇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坐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动着手臂……
……
……
九
敦煌,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陈薇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噪音,安全,却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被一支途经的矿区物资车队救起,送到了这里。严重脱水,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脑震荡,但性命无碍。
当地警方和有关部门的人已经来询问过多次。关于罗布泊的“科考事故”,关于失踪的队员(赵军、孙伟、老吴,以及……领队王建国),关于她独自幸存的原因。
陈薇给出了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版本:沙尘暴中失散,车辆故障,艰难求生。她隐去了干尸圈、日记、王建国的异常、地下的黑暗存在……所有超乎常理的部分。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那究竟是真实的经历,还是极度压力下产生的集体幻觉和个体谵妄。
她提到了那个有坑洞的洼地和一些老旧遗物,将其描述为一个可能的早期勘探者遇难地。警方记录在案,但罗布泊吞噬了太多秘密和生命,这样的“发现”并不稀奇。
关于王建国,调查显示他身份背景清晰,资深地质工作者,此次行动手续齐备。他的失踪,和赵军等人一样,被归因于恶劣环境下的意外。
没有人相信,或者愿意去相信,那个温和稳重的领队,会是什么非人的“观测者”。
陈薇的叙述被接受了。她成了一个不幸而又足够幸运的幸存者。
出院前一天,一名穿着普通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单独来到她的病房。他没有出示明确的证件,只说自己来自“某个对异常地质现象感兴趣的部门”。
他问了更多细节,关于那片雅丹的地形,关于她听到的“奇怪声音”,关于那些遗物的具体状态,尤其是,关于王建国在“失散前”最后的表现。
陈薇谨慎地重复了之前的说法,但在这个男人平静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她感到有些不安。他似乎能察觉到她有所隐瞒。
最后,男人没有追问,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老周”和一个内部电话。
“如果……以后想起什么特别的细节,或者遇到什么……不理解的事情,”男人语气平淡地说,“可以打这个电话。关于罗布泊,关于过去的一些勘探档案,我们了解的,可能比公开的多一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薇一眼,转身离开。
陈薇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敦煌灰黄的天空。
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罗布泊。赵军他们的生命,六十年前那支队伍的亡魂,还有……那深埋于地底、或许仍在“沉睡”或“观测”的不可名状之物。
王建国是消失了,还是和他守护(或引导)的“存在”一同,回到了某种无法触及的维度?
那个红色的符号,歪斜的箭头指向圆圈里的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坐标?是警告?还是……邀请?
她不知道。
也许,不知道更好。
但她偶尔会在深夜惊醒,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低沉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感到一道冰冷非人的目光,穿透遥远的时空,偶然扫过这个世界。
而她口袋深处,始终藏着那张皱巴巴的日记纸片,和赵军格子衬衫上扯下的布条。
那是通往噩梦的残片,也是逝者存在的证明。
窗外,敦煌的风依旧干燥,带着遥远的、来自死亡之海的沙尘气息。
陈薇闭上眼。
旅程结束了。
但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永不会平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