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自责(2/2)
风掠过树梢,带起沙沙的声响,以及几片飘落的花瓣。
“……身体没好,乱跑什么。”温迪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还带着一点鼻音。
赵江走到他身侧,同样在气根上坐下,中间隔了一点距离。他没有看温迪,而是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稻妻城。“躺着也无事。”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梦……”赵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梦见自己死了。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是尸体,最后被……刺穿心脏。”
温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
“很真实。”赵江继续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痕迹,“真实到……醒来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还在幻痛。”
他顿了顿,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落在温迪的侧脸上。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你。”赵江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着从未说出口的词汇,“当时……没时间细想。但现在回想,最后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确实是你的样子。”
温迪猛地转过头,眼眶还是红的,里面情绪翻涌,有惊愕,有不信,还有一丝被触动后的脆弱。
“但这不能成为理由。”赵江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冷硬,“我的做法,客观上让你承受了不必要的恐惧和压力。这是我的失误。”
他没有道歉,因为这并非简单的“对不起”可以涵盖。他承认了“失误”,在赵江的词典里,这已经是极重的反省。
温迪瞪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他那套“客观失误”的说辞,但看着赵江苍白脸上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疲惫,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隐约闪烁的、近乎茫然的东西,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江,”温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祈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或者……死了也无所谓?”
这个问题比任何质问都更尖锐。
赵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那个噩梦中的终结感如此清晰,但他过往的经历中,似乎又确实存在着某种……远超常人的韧性和诡异的“运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说不怕死是假的,但对死亡的认知,他似乎又与常人不同。
最终,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说:“我会更谨慎。”
“不够!”温迪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要的不是你的‘谨慎’!我要的是……是你把我当成可以并肩的人,而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累赘!是在你决定去拼命的时候,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而不是像个傻瓜一样最后才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翡翠色的眸子湿漉漉地瞪着赵江:“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你敢再这样一声不吭就把自己当成一次性筹码扔出去,我……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胁力的狠话,最后气鼓鼓地憋出一句:“我就回蒙德!再也不理你了!”
这句孩子气的威胁,在这种情境下,却奇异地冲淡了沉重的气氛,也戳破了赵江心里某种坚硬的壳。
看着温迪明明气得要命、怕得要死,却只能说出这样毫无威慑力“狠话”的样子,赵江胸口那股沉闷的钝痛,忽然松动了些许。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不是惯常的揉头发,而是略显僵硬地,握住了温迪放在膝头、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温迪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赵江的手心却带着伤后初愈的微温,和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温迪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赵江更用力地握住。
“没有下一次。”赵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至少……不会再有‘一声不吭’。”
他没有承诺不再冒险(那不可能),但他承诺了“告知”。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也是他对温迪那份恐惧和诉求的,最直接的回应。
温迪愣住了,感受着手背上传来坚定而真实的温度和力道,看着他低垂的、认真的侧脸。愤怒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心酸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赵江的性格,这样的承诺,已经重逾千金。
他反手也握紧了赵江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确认这份承诺的真实性。然后,他把头扭向一边,看向溪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鼻音:
“……说话算话。不然……不然我真的会生气很久很久。”
山风依旧吹拂,神樱的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边,落在潺潺的溪水中,流向未知的远方。
激烈的风暴暂时停歇,留下的是需要时间抚平的创口,和一份以疼痛为代价换来的、新的默契。
而山下,稻妻的变革之潮,正在影沉默的步履中,悄然涌动。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酝酿之中。
赵江握着温迪的手,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城市。梦境的阴霾、胸口的幻痛、温迪的眼泪、八重神子的告诫……所有这些,都化为了他眼中更为幽深凝定的光芒。
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只是一个人,孤独地计算着所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