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珩王的伪装(1/2)
三月十六,卯时三刻。
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城西静安坊。房间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泛出幽暗的青色。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坊巷里传得很远。
陆文渊站在一座府邸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
匾额是黑底金字,上书“安国公府”四个大字,字迹端庄雍容,确系御笔。门楣两侧,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拔地而起,枝干虬曲,在这个季节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树下落满去年秋天的黄叶,虽经人清扫,角落处仍堆积着厚厚一层。
就是这里了。
二十三年前,他来过的地方。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肩上的药箱——这是他特意从太医院借来的旧物,里面装着脉枕、银针、常用的药材,还有几样不起眼的小工具。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内侍,是皇帝特意派来“陪同”的。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监视,也是保护。
“陆太医,”为首的内侍姓王,四十多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您准备好了吗?”
陆文渊点点头,上前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在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晨雾中回荡。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领口袖口洗得发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看门老人。
但陆文渊注意到,他的站姿很稳,呼吸绵长均匀——这是个练家子。
“什么人?”老仆的声音沙哑。
王内侍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奉陛下旨意,太医院陆太医前来为安国公请脉。”
老仆接过腰牌,仔细查验,又抬眼打量陆文渊,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躬身退开:“请进。”
门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陆文渊提着药箱,侧身而入。王内侍和另一名内侍要跟进去,却被老仆拦住了。
“国公爷病体沉疴,受不得惊扰。”老仆的声音不卑不亢,“一次只能进一人,还请二位在门外稍候。”
王内侍皱眉:“我们是奉旨——”
“旨意是请太医诊脉,没说可以带人。”老仆打断他,“府里规矩如此,还请见谅。”
气氛一时僵持。
陆文渊回头道:“王公公,无妨。我诊完脉就出来。”
王内侍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陆太医,小心。”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陆文渊站在门内,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正对着大门的,就是那面青玉影壁——整块青玉雕成,高约一丈,宽约两丈,在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影壁上,那条首尾相连的环形龙栩栩如生,龙鳞片片分明,龙眼是用两颗黑曜石镶嵌的,在雾气中仿佛真在转动。
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连影壁右上角那两个篆字的位置都没变——“烛龙”。
陆文渊的心跳快了一拍。
“陆太医,这边请。”老仆在前面引路。
穿过影壁,是前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两侧是厢房,门窗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整个府邸,静得可怕。
不是没人——陆文渊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窗前、甚至假山后,都有人影。他们都穿着灰色或青色的道袍,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行动间几乎不发出声音。
确实是一群影子。
“国公爷这些年,一直不见客吗?”陆文渊试探着问。
老仆头也不回:“国公爷病重,需要静养。除了太医定期请脉,府门从不对外人开。”
“那平日里,都是谁在照顾?”
“老奴,还有几个下人。”
“下人也穿道袍?”陆文渊状似随意地问。
老仆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平静地说:“国公爷信道,府里上下都随主子,穿道袍,诵道经,为的是给国公爷祈福。”
理由很合理。
但陆文渊不信。
穿过前院,进入中庭。这里更大了,正厅面阔五间,飞檐翘角,气派不凡。但门窗同样紧闭,廊下连个灯笼都没挂,透着一种刻意的萧索。
“国公爷住在后院。”老仆引着他绕过正厅,往后院走去。
越往里走,药味越浓。
不是一般的草药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材、经年累月熏染出来的气味,浸透了砖墙、梁柱、甚至庭院里的泥土。陆文渊是太医出身,一闻就知道,这是长期卧病的人居住的地方——药味已经渗进每一个角落,洗不掉了。
后院正房前,老仆停下脚步。
“国公爷,陆太医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进……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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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推开房门。
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房间很暗,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着,只留一条缝透进微光。靠墙一张大床上,帷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半靠在床头。
“陆太医……请坐。”那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陆文渊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老仆搬来一张小几,放在床边。陆文渊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低声道:“国公爷,请伸手。”
一只枯瘦的手从帷幔后伸出来。
皮肤蜡黄,布满老年斑,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灰白无光。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手。
陆文渊将脉枕垫在腕下,三指搭上脉搏。
脉象虚弱,时有时无,确实是沉疴之症。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静下心来,细细感受。脉象可以做假——用药物压制,用内力控制,都可以让脉象呈现出病态。但有些细节,骗不了人。
比如手指的温度。
久病卧床的人,气血不通,手脚通常是冰凉的。但这只手,虽然看起来枯瘦,触手却有一丝温意——不是健康人的温热,但也不是濒死之人的冰冷。
再比如指甲。
真正的久病之人,指甲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变脆、变形。但这只手的指甲,虽然灰白,形状却很完整,边缘修剪得很整齐。
陆文渊抬眼,看向帷幔后的人影。
“国公爷近来,夜里可还咳血?”
“咳……偶尔。”声音断断续续,“痰中带血丝。”
“饮食如何?”
“吃不下……每日只能进些粥水。”
“睡眠呢?”
“睡不踏实……一夜要醒好几次。”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陆文渊收回手,道:“国公爷这病,是痨症入骨,需长期调养。下官开个方子,先吃七日看看。”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写方子的间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道家经典,《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真经》……还有几本医书。
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的笔也蒙了尘——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点刻意。
陆文渊写完方子,吹干墨迹,递给老仆:“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老仆接过方子,躬身:“谢陆太医。”
“下官能否看看国公爷的面色?”陆文渊忽然道,“望闻问切,望诊也是重要一环。”
帷幔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了帷幔。
陆文渊屏住呼吸。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瘦,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确实是个重病之人的模样。
但陆文渊注意到一个细节。
眼睛。
这双眼睛虽然浑浊,深处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不是濒死之人的涣散,而是……某种刻意的浑浊。
而且,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二十三年前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有七八分相似。
“国公爷,”陆文渊轻声道,“您这病,有二十年了吧?”
萧羽珩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二十三年了……从贞明三年秋,就开始了。”
贞明三年秋。
正好是陆文渊来送图谱的那个秋天。
“当时是什么症状?”
“咳嗽,发热,夜不能寐。”萧羽珩缓缓道,“太医说是风寒入肺,治了半年不见好,就成了痨症。”
他顿了顿,看向陆文渊:
“陆太医……我们是不是见过?”
陆文渊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下官二十三年前,曾奉先帝之命,来府上送过《瑞兽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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