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账簿的破译(1/2)
天牢甲字七号房,陆清然迎来了她入狱后的第四个清晨。
牢房的石墙上凝结着水珠,那是昼夜温差形成的冷凝水,顺着斑驳的墙面滑落,滴在墙角已经发霉的稻草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铁窗外透进一缕灰白色的光,勉强照亮这间不足五步见方的囚室。
陆清然盘膝坐在还算干燥的墙角,面前的草席上摊开着一堆杂物——那是顾临风通过李三悄悄送进来的“礼物”。
一截炭笔。
几张粗糙的黄纸。
一本被撕去封皮、边角烧焦的旧账簿。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白色粉末——那是她从狱卒送来的馊饭里,通过反复过滤、沉淀、晾晒,最终提取出来的少量淀粉。在古代条件下,这是她能制作的最简单的显影剂原料。
她的手指因为连续几日的劳作而有些红肿,指甲缝里嵌着炭灰和泥土。但她毫不在意,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锐利如刀,紧盯着账簿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记录。
账簿是三天前送来的。
李三当时脸色惨白,把东西塞进牢门下的缝隙时,手都在发抖。
“陆、陆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说话,“顾大人说……这是在玄诚道童被灭口的那间丹房里找到的。藏在灶台的夹层里,着火时只烧了边角……您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
陆清然接过那本焦黑的账簿时,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烟熏、血腥和某种奇特香料的气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玄诚道童死前,用尽最后力气藏起来的东西。
她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来清理这本账簿——用清水小心擦拭烧焦的边缘,用自制的骨片(从牢饭里的鸡骨头磨制而成)轻轻分开粘连的纸页。每翻开一页,都有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像是在诉说着那场灭口之火有多么猛烈。
账簿的纸张很特殊,是江南特产的“玉版宣”,质地坚韧,即使被火燎过,依然没有完全脆化。墨迹是上等的松烟墨,透着沉郁的黑色。
但问题在于——上面的记录,根本不像一本正常的账簿。
“乙未年三月,收西山石炭二百斤,计银十五两。”
这一行看起来正常。
但下一行就变成了:
“四月初七,鹤翔于南,得三羽,兑五金。”
再下一页:
“五月既望,青龙抬头,东市购朱砂五十两,汞二十两,硝石百斤……”
文字间夹杂着干支、星宿、卦象,采购的物品也从普通的煤炭、木材,渐渐变成了朱砂、水银、硝石、硫磺这些炼丹的原料,以及一些她连听都没听过的古怪材料——“地龙血”、“无根水”、“千年松脂”。
更诡异的是金额。
正常的道观丹房采购,即便有香客供奉,开支也有限。但这本账簿上的数字,大得惊人。
陆清然翻到中间一页,炭笔在黄纸上快速计算着。
“显德二十一年,仅朱砂一项,采购支出就达纹银两千三百两。”
“水银八百两。”
“各类金石矿石,四千七百两。”
“这一年总计……”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九千八百两白银。”
而当时一个正二品尚书的年俸,也不过六百两。
一个道士,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继续往后翻。
账簿的后半部分,记录方式突然变了。不再有那些玄乎的星宿卦象,变成了简洁的数字和代号。
“甲辰七,兑三。”
“丙午廿二,收西山,入卯库。”
“戊申冬,南货至,计百二十箱,存巳位。”
这些记录旁,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道家的符咒,又像是某种加密文字。陆清然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父亲陆文渊曾经说过的话。
“清然,你要记住,前朝宫廷密档,常用‘干支代字’和‘方位隐语’。比如‘甲辰’可能指某个年份的某个月份,‘兑’在八卦中代表西方,也可能代表某种金属……”
她猛地坐直身体。
是了。
这不是普通的账簿。
这是一本用道家术语和宫廷密语双重加密的暗账!
“甲辰七……”她喃喃自语,“如果‘甲辰’是年份,那应该是显德十九年。‘七’是七月?”
“‘兑三’……‘兑’为金,为西方。‘三’可能是指数量,也可能是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大脑飞速运转。
现代密码学的基础之一就是频率分析和模式识别。再复杂的加密,只要是人设计的,就一定有规律可循。
而规律,往往藏在细节里。
她翻回账簿的前半部分,重新审视那些夹杂在正常记录中的玄学术语。
“鹤翔于南”——鹤,在道家象征长寿。南,是方位。
“青龙抬头”——青龙,东方星宿,也指春季。
这些看似玄虚的词句,很可能是在记录某种特殊的交易或事件。
陆清然闭上眼睛,开始在大脑中构建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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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这是一本记录裕亲王资助玄诚炼丹的暗账。
那么,每一笔支出都应该对应着:
时间。
物品或事件。
金额。
经手人或存放地点。
而现在看到的这些“鹤翔”、“青龙”、“兑三”、“西山”,就是经过加密的这四个要素。
加密的钥匙是什么?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周易参同契》,那是道家的炼丹经典。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曾指着书里的插图说:“清然你看,这是‘乾坤坎离’,代表天地水火;这是‘震巽艮兑’,代表雷风山泽……”
八卦。
是八卦!
陆清然猛地睁开眼睛,抓过炭笔在黄纸上快速写下:
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
这是八卦的基本象义。
但在密语中,它们可能被赋予新的含义。
“兑”为金,为西方。
那么账簿里的“兑三”,很可能是指“从西方来的第三批金属原料”,或者“价值相当于三份黄金的某物”。
她继续推理。
如果八卦用来指代物品类别或方位,那么干支呢?
天干地支,六十甲子,不仅可以纪年、月、日、时,在密语中,还可能指代特定的人、地点、仓库编号……
“李三。”她突然对着牢门低声呼唤。
片刻后,年轻狱卒的脸出现在牢门外的小窗后。
“陆大人?”
“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陆清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玄诚的丹房,在城西哪个方位?具体位置。”
李三想了想:“在……在西山脚下的玄都观,离城十五里。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听说是在关后的山谷里,很隐蔽。”
西山。西。
兑为西。
“第二,”陆清然继续问,“二十三年前,显德十九年七月,京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和丹药、金石、或者西方来的货物有关的事?”
李三露出为难的神色:“二十三年前……我都没出生呢。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去问问牢里的老文书,他今年六十多了,以前在户部当过差,应该记得。”
“小心些。”陆清然叮嘱,“别让人起疑。”
“我明白。”
李三的脸消失在窗口。
陆清然重新低下头,炭笔在黄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推理链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牢房里的光线渐渐明亮,又渐渐暗淡。送饭的狱卒来了两次,她只匆匆扒了几口,就又回到那堆纸张前。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的后遗症。但她不能停。
裕亲王的人正在外面疯狂地清除证据。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分证人被杀、物证被毁的风险。
她必须在殿审之前,破译这本账簿。
让它开口说话。
说出裕亲王二十三年来,是如何用金山银海堆出一个弑君的阴谋。
傍晚时分,李三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眼睛里带着惊惶。
“陆大人……”他趴在窗口,声音发颤,“我问了老文书。他说……显德十九年七月,确实有一批从西域来的贡品入京。但、但那批贡品在半路上遇到了山匪,护送队伍全军覆没,贡品下落不明……”
陆清然握紧了手中的炭笔。
“贡品里有什么?”
“老文书说,他当时在户部核对清单,记得有……三百斤于阗美玉,五十匹大食绒毯,还有……”李三咽了口唾沫,“还有八十箱‘西海金石’。清单上写着,那些金石是西域某国进贡的炼丹材料,据说有‘长生之效’。”
西海金石。
八十箱。
陆清然迅速翻到账簿的某一页。
上面写着:“甲辰七,兑三,入库。”
如果“甲辰七”是显德十九年七月。
“兑三”是西方来的第三批货物。
“入库”……
她的指尖划过那行字,停在旁边的符号上——那是一个像仓库又像山形的图案,旁边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卯”字。
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卯,在方位上指东方。
但在时辰上,指早晨五点至七点。
在月份上,指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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