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脸都丢尽了(2/2)
黛玉也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贝齿陷入柔软的唇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喉间那股汹涌的笑意。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向身侧的诸葛青——
只见那家伙早已不知何时溜到了远离人群的柱子旁,一只手扶着冰冷的朱漆柱子,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整个人弯着腰,肩膀疯狂耸动,脸埋在阴影里,显然是笑得已经直不起腰,快要背过气去了!
黛玉看见他那副模样,本就忍得辛苦,这下更觉得那股笑意如同沸腾的水,拼命要顶开她紧咬的牙关。她只好拼命掐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陷进柔嫩的掌肉里,脑子里把自己这辈子能想起来的、所有伤心难过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爹爹独自在扬州、娘亲早逝、自己寄人篱下……
好容易,才将那股几乎冲破胸腔的笑意,勉强按捺下去些许,只是眼角已然逼出了点点生理性的泪花。
贾政到底不愧是久经官场,即便是被如此“响亮”地打断两次,面上依旧不改颜色,甚至连语调都未曾慌乱,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试图压下那无形的尴尬:“……儿孙虽不成器,也当时时勤勉,不忘诗书传家之本……”
然而,事情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迹象。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成了薛宝钗个人一场无法控制、无法预料的“演奏会”。
贾政在上面一本正经、语调平稳地讲述着贾家的光辉历史与对后辈的殷切期望。
薛宝钗在”、“卟卟”、“嗤嗤”声,为他做着极其“生动”且“富有节奏感”的伴奏。
那声音时疏时密,时而单独一声引人侧目,时而连成一片如同除夕的鞭炮,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这下可苦了满厅的主子奴才。
贾赦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邢夫人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研究梁上的彩画。王夫人的脸色早已黑如锅底,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微露,看向薛宝钗的眼神里,震惊、恼怒、失望、难堪…复杂得难以形容。薛姨妈则是面如死灰,浑身发僵,恨不得当场晕过去才好。
下人们更是一个个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腮帮子鼓起老高,有些实在忍得辛苦的,只能拼命掐自己的大腿,眼泪都憋出来了。
整个荣禧堂,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严肃的训话与滑稽的配乐交织,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痛苦扭曲的、介于肃穆与爆笑之间的古怪表情。
黛玉只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咬酸了,手心恐怕已经被自己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她不敢再看诸葛青那边,怕自己彻底破功。可一转眼,瞥见身旁的贾宝玉——
只见宝玉早已傻了。他呆呆地坐着,筷子掉在桌上也浑然不觉,一双总是含着情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望着对面脸色红白交错、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薛宝钗。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有幻灭…仿佛亲眼目睹了心中某座完美无瑕的玉像,轰然崩塌,碎了一地,露出里面…不太雅观的材质。
黛玉看见宝玉这副魂飞天外、世界观遭受重击的傻样,实在觉得滑稽,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又猛地冲了上来!她赶紧再次死死掐住自己,脑子里又开始循环那些伤心事…
天知道这场漫长的“二重奏”是如何结束的。当贾政终于用一句“望尔等谨记”收尾,端起酒杯示意大家共饮时,满厅的人,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酷刑。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准备假装无事发生、继续该吃吃该喝喝的时候——
“噗!噗噗!噗——!”
一连串急促的、如同点燃了小炮仗般的声音,接二连三、毫无预兆地从薛宝钗那边爆发出来!那声音是如此密集,如此响亮,如此…肆无忌惮!简直像是在为贾政方才那番关于“家门之幸”、“谨言慎行”的讲话,做着一串极其讽刺的、有声的注脚!
“噗哈哈哈哈——!”
终于,不知是哪个定力稍差的小丫头,实在没忍住,极短促地笑出了半声,又立刻惊恐地捂住了嘴。
但这半声笑,如同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席间众人的表情彻底失控了。有人死死捂住嘴,憋得全身发抖;有人将脸埋进衣袖,肩膀耸动;有人拼命咳嗽,试图掩盖;就连王夫人,那脸也黑得如同锅底,看向薛宝钗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极其细微的嫌恶。
贾政拂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铁青。
薛宝钗此刻,真真是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她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薛宝钗几乎是立刻,用一种极其别扭、极力掩饰却更显局促的姿态,猛地站起身,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对着贾母和贾政的方向匆匆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老祖宗、老爷…宝钗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先…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回应,便扭捏着身子,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莲青色的裙裾消失在门帘后时,似乎还带起了一阵微风。
回到潇湘馆,一进房门,诸葛青便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哎哟我的妈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贾政那脸!跟调色盘似的!哈哈哈哈!还有那些人憋笑的样子!我的肚子!哈哈哈!”
他笑得倒在临窗的软榻上,抱着肚子直打滚,眼泪都飙了出来。
黛玉本想着,他这般恶作剧,实在有些…有失厚道,想说他几句。可一张口,回想起方才席间那一幕幕,贾政强自镇定的讲话与那连绵不绝的“伴奏”,众人五彩缤纷的脸色,宝玉那副魂飞天外的傻样……尤其是薛宝钗最后那羞愤欲绝、夺路而逃的背影……
“噗——哈哈哈!”她自己也绷不住了,以帕掩口,伏在旁边的炕桌上,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笑得喘不过气。
两人一个在榻上打滚,一个伏案抖肩,笑了好半晌,才勉强止住。
诸葛青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坐起身,眼睛还亮晶晶的,带着未尽的笑意,忽然想起什么,促狭地问:“诶,妹妹,你看见贾宝玉那傻小子当时的眼神了吗?啧啧,我猜他这会儿世界观都碎成渣了!以前天天念叨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下好了,亲眼见识了薛大姑娘的‘风采’,指不定心里怎么想呢!说不定啊,以后就得改成‘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但某些女儿…可能是屁做的骨肉’?哈哈哈!”
“你…你快别说了!哈哈哈…”黛玉刚止住笑,又被他的话逗得前仰后合,连连摆手,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粗俗!”
“粗俗是粗俗,可贴切啊!”诸葛青理直气壮,自己也忍不住又笑起来。
而此时,怡红院中。
贾宝玉独自一人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眼神发直,神情恍惚,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声声尴尬的异响,眼前晃动着薛宝钗最后那张羞愤到扭曲的脸……
他素来构建的那个洁净、清爽、钟灵毓秀的“女儿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散发着不雅气味的石头,轰然激起了浑浊的涟漪。某种天真又固执的信仰,正在悄然崩塌。
他痴痴地坐着,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