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冤家（2/2）
宝玉这才注意到黛玉的异样，只以为她是被这血腥消息吓到了，忙宽慰道：“林妹妹别怕！林姑父没事！琏二哥专门打听了，林姑父安然无恙，还因这事……因这事处置盐务反倒顺利了许多。那些盐商平日把持盐路，欺行霸市，如今没了，于朝廷、于百姓倒是好事……”
后面的话，黛玉已经听不清了。
她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盘旋：
扬州……盐商……一夜灭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他！
一定是青哥哥！
是了……是了！难怪青哥哥前些日子离开得那般匆忙……难怪他那日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却只说是课业繁重……
原来是这样吗？
他不是去上学，他是去了扬州！他是去为爹爹……扫清障碍？除去那些盘踞在爹爹治下、可能威胁到爹爹安危、或者让爹爹政令难行的毒瘤？
以他那神鬼莫测的“神通”，做到这些……并非不可能……
可那是杀人！是屠门灭户！是滔天的杀孽！
黛玉的心骤然抽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远比听到盐商被屠的消息本身更甚。她不是为那些恶贯满盈的盐商哀悼，她是为她的青哥哥害怕！
他怎么能……他为了爹爹，为了她……竟去沾染这般血腥罪业！他还要考状元，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
黛玉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紫鹃和一旁的探春连忙扶住她。
“林姐姐，你怎么了？”探春关切地问。
“没……没事，”黛玉勉强站稳，声音虚浮无力，“只是忽然有些头晕……想是日头有些晒了。我……我先回去歇一歇。”她推开紫鹃的手，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开了沁芳亭，背影单薄而仓皇。
紫鹃连忙向众人告了罪，匆匆追了上去。
一路疾走回到潇湘馆，黛玉的心依旧狂跳不止，手脚冰凉。紫鹃以为她真是被吓着了，一进屋便忙着泡安神的参茶，又翻出上好的百合香在博山炉中焚上，满室顿时弥漫开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
“姑娘，快喝口茶压压惊。”紫鹃将温热的茶盏递到黛玉手中，满脸忧色。
黛玉却只是摇头，将茶盏推开，声音低微却不容置疑：“紫鹃，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姑娘……”
“出去。”黛玉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紫鹃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黛玉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跳跃着，晃动着她，她却只觉得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腕间的星月菩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这串珠子，曾经带给她多少安心与温暖，此刻却像是一道灼热的烙印，烫得她心口发疼。
青哥哥……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她带新奇玩意儿、会陪她读书说话、会在雷雨夜吓的脸白、会为了她一句抱怨就去捉蝉、会为了她思念亡母而奔波千里去立牌位的人……
那个对她说“你值得我对你这么好”、说“若真有一天见不到林妹妹了，那我这半条命，大概也就没了”的人……
真的是他吗？
真的……是他远赴扬州，为了替父亲扫清障碍，一夜之间屠了八大盐商满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八个血淋淋的大字，仿佛就悬在她眼前，狰狞可怖。
她快步走到内室，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母亲贾敏的牌位，用柔软的绸布细细擦拭过，然后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临窗的洁净小几上。
她又寻出素日收着的上等檀香，用微微颤抖的手点燃，插入小巧的紫铜香炉。青烟笔直上升，散开淡淡的悲悯气息。
黛玉退后两步，在香案前的蒲团上缓缓跪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腕间的星月菩提手串触感温润，她紧紧握住，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慰藉。
她双手合十，举至额前，虔诚地俯身下拜。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一小片蒲草。
“娘亲……”她低声唤道，声音哽咽，“不孝女黛玉，在此叩拜。”
“求娘亲在天之灵，保佑爹爹身体康健，诸事顺遂……也求娘亲，保佑……保佑青哥哥……”
“保佑他平安无恙，莫要让那些冤孽缠身……他……他马上就要参加最重要的科举了，万不可因此损了福报，误了前程……”
她一遍遍低声念诵着佛经，泪水却越流越凶，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紧握在掌心的菩提串。
“冤家……”她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值得你这般吗？值得你……平白造下这滔天杀孽吗？”
“那些盐商纵然有罪，也该由王法制裁……何至于……何至于满门血洗……”
“青哥哥……你知不知道，这般杀孽，是要损阴德、遭天谴的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仍紧紧握着那串菩提，仿佛那是她与那个遥远时空之人唯一的联系。
“菩萨有眼……若真有报应，就都报应在我一人身上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的牌位，声音破碎却坚定：
“是我……是我累他造此杀孽。所有的罪过，都由我来承担……求菩萨开恩，莫要牵连他……他待我这般好，我……我情愿代他受一切苦厄……”
“菩萨有眼，神明在上！若真有罪孽，若真有报应——只降于我林黛玉一人之身罢！所有罪业，我来承担！所有苦痛，我来承受！不关他的事……求求你们，不关他的事！他是为了我，为了爹爹……他是个好人，他该有福报的……该有的……”
她一遍遍地叩首，一遍遍地念诵着记忆中那些破碎的佛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滚落，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蒲团，也打湿了腕间那串浸润了两人体温与心意的星月菩提。
香烟缭绕，泪痕斑驳。
（今日灵感来源于琏二爷只会往家里带坏消息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