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看我(2/2)
黛玉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
“看我。”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在他的注视下,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只能依言点头,终于勇敢地抬起了头,不再紧盯着可能会出错的地面。
他们的脚步开始尝试着去契合音乐的节拍,虽然仍显得有些稚嫩,但旋转、前进、后退……已然有了几分舞者般的雏形。
地面上,他们的影子随着步伐和灯光的角度的变化,时而紧密地重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时而短暂地分开,如同蝴蝶舒展的双翼;忽远又忽近,交织变幻,勾勒出心动最初的、朦胧的轮廓。
这一刻,她微微仰头,他稍稍低头,视线在空中牢牢交织。
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被光影柔化、无比清晰的自己,以及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笑意,构成了彼此眼中唯一的、最动人的风景。
她看见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温暖;他看见她眼底的羞涩,如同初绽的花苞,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度,呼吸在微凉的秋夜空气里悄然交融,不分彼此。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都褪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和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同步的心跳声。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夜色中。
黛玉微微喘息着,额角带着运动后的薄红,眼眸因为方才的专注和愉悦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她唇边漾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她纤弱的身影,如同被一阵无形的晚风吹散的轻烟,又像是投入水中的水墨画,骤然变得模糊、透明,就在诸葛青的臂弯里,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彻底消失了。
怀抱骤然一空。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了她方才存在的空间。
“林妹妹!”
诸葛青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他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朝着那空无一物的空气徒劳地伸去。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凉的夜风。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慢慢地、带着巨大的失落感,收了回来。
他一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路灯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黛玉消失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才用力搓了把脸,仿佛想驱散那突如其来的空虚感,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起初,他的步子迈得极大,极快,仿佛想用速度甩掉身后那片骤然冷却的空气和心底翻涌的情绪。影子在身后被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拉扯、变形。
走着走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却越来越汹涌,像困兽般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什么,是离别本身?还是那种无法掌控、随时可能失去的无力感?
他猛地停了下来。
环顾四周,夜深人静,街道空旷。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拉开架势,就在这无人的街头,打起了八极拳。
没有章法,不求美观,纯粹是为了发泄。一拳一脚都带着明显的狂躁力道,呼呼生风,动作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变形。
但他毫不在意,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汗水迅速浸湿了贴身的卫衣。
直到筋疲力尽,胸腔因为剧烈喘息而火烧火燎,他才缓缓收势,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剧烈的运动似乎带走了部分积郁的情绪。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这才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却不知对手是谁的公鸡,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踱去
另一边。
黛玉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晃,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印入眼帘的,便从现代广场暖黄的灯光、冰冷的空气,瞬间切换成了头顶那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床帐幔顶。
是她住了许久的潇湘馆。
她回来了。
不多不少,刚好十天。两个世界的时间,在她身上完成了又一次精准而无情的切换。
“姑娘醒了?”守在床边的紫鹃听到动静,连忙起身,撩开帐幔,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便柔声问道,一边熟练地拿起一旁熏暖的衣物,准备伺候她起身。
黛玉呆呆地由着紫鹃摆弄,穿上那件月白色的交领中衣,外面套上浅水红色的缠枝花卉纹样比甲,系好豆绿色的马面裙。
整个过程,她就像个精致却失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不知心思早已飘到了哪个时空,哪片暖黄的灯光下。
又机械地被紫鹃扶着坐到妆台前,梳洗完后,用了小厨房送来的、一直温着的清淡早饭——一碗碧粳米粥,几样小菜。她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紫鹃在一旁看得忧心忡忡,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夜里没睡好?还是身子又有哪里不适?”
她总觉得姑娘这次“醒来”,情绪格外低沉,与往日那种带着灵动的轻愁不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失了魂般的怅惘。
黛玉被她的声音唤回神智,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看着紫鹃担忧的脸,莫名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惆怅与深深的无奈。
这声叹息,愈发加重了紫鹃的担忧,她围着黛玉,一连声地问东问西,生怕她是真的病了或是受了什么委屈。
黛玉被她问得无奈,只得笑了笑,笑容有些莫名,声音轻柔地安抚道:“没事,紫鹃。我只是…突然有些想…爹爹了。”她寻了个最不会引起怀疑,也最能解释她此刻情绪的理由。
紫鹃闻言,这才恍然,稍稍放下心来。想着姑娘自幼离家,寄人篱下,每逢佳节或心绪不佳时思念父母也是常情。
她便又温言宽慰了几句,说些“老爷在扬州定然安好”、“姑娘要保重自己才是对老爷最大的孝顺”之类的话,见黛玉情绪似乎平稳了些,才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来,放在她手边,自去忙活其他事情了。
室内重归寂静。
黛玉独自枯坐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床边,从枕畔一个隐秘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本装帧奇特、与她房中所有书籍都格格不入的小册子——那是诸葛青送给她的《小王子》。
她重新坐回窗边的榻上,将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开始从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细细地重读起来。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小王子的画像,眼神迷离,思绪早已再次飘远,飘向了那个有暖黄路灯、有螺旋铜脚印、有笨拙却温暖的拥抱、有流淌着钢琴曲的广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