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私人展览（2/2）
“这确实……很美。”林溪最终说，“但我还是想问：艺术家本人，会同意用这种方式保存自己吗？他想要的真的是一个被美化、被简化的版本吗？”
李静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专注：“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许有些人想要完整的真相，包括所有的痛苦和混乱。但也有些人，只想留下最好的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这，正是选择的意义。技术给了我们选择的可能——可以选择如何被记住，可以选择留下什么。这不是强迫，是赋予权力。”
赋予权力。这个词让林溪想起“画廊”对沈雨桐的诱惑——不是强迫她进入，是“邀请”她进入，赋予她“选择”的权力。
但选择的前提是充分的知情和理解。如果参与者不知道技术会过滤掉什么，不知道保存的只是经过美化的版本，那这还能算真正的选择吗？
“展示到此结束。”李静宣布，“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留下来，我们有一些更深入的资料可以分享。另外……”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溪身上：
“林溪同学，如果你有时间，我想私下和你聊聊。关于你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我有些想法想和你探讨。”
邀请来了。不是公开的，是私下的。这意味着更直接、更深入的试探。
林溪感到心跳加快，但保持表情平静：“好的。”
其他参与者开始散去。有些人留下联系方式，表示想参与后续研究。那位僧人离开前，经过林溪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记住呼吸。无论看到什么，呼吸会带你回到当下。”
这是一个提醒。林溪点点头：“谢谢。”
人群散尽后，白色空间里只剩下林溪、李静，还有那个发光的立方体。
“我们去里面的工作室谈。”李静领着林溪穿过一道隐藏的门，进入一个更小的房间。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实验室和书房的结合。墙边是各种仪器设备，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书籍、图纸和电子设备。墙上挂着的不是艺术品，是复杂的数据图表和思维导图。
“请坐。”李静倒了两杯茶，“我想和你聊聊‘真实’的问题。”
她坐下的姿势很放松，但眼神依然锐利：“你说保存的意识可能不是‘真实’的，因为过滤掉了痛苦和混乱。但我想问：什么是‘真实’？我们日常经验中的自我，真的是‘真实’的吗？”
林溪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传递着真实的温度：“您是说……”
“我们的大脑每天都在过滤信息。”李静说，“遗忘不重要的记忆，淡化痛苦的经历，强化愉快的体验。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化过程。我们记住的过去，从来不是完全客观的过去，是被我们的心理机制编辑过的版本。”
这个观点有心理学依据。人类的记忆确实不可靠，会随时间改变。
“所以，”李静继续说，“如果我们用技术有意识地做同样的事情——选择性地保存，有意识地美化——这和大脑的自然机制，有本质区别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哲学问题。林溪需要仔细思考才能回答。
“也许区别在于自主性。”她慢慢说，“大脑的过滤是无意识的，是进化赋予的生存机制。但有意识的技术美化，涉及到价值判断——谁来决定什么值得保存，什么应该过滤？依据什么标准？”
“如果由本人决定呢？”李静问，“如果一个人在清醒时，明确选择：‘我希望被这样记住’？那技术只是执行他的意愿，就像遗嘱执行人执行遗愿一样。”
“但本人真的能预测，被过滤后的自己，还是自己吗？”林溪反驳，“就像那位艺术家——他可能确实想‘留下光的轨迹’，但他可能没想到，这个过程会过滤掉他所有的阴影。而阴影，也是他的一部分。”
对话在这里陷入了微妙的僵局。不是对抗，是两种不同世界观的对话。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她也总是坚持‘完整’的重要性，即使完整意味着痛苦，意味着不完美。”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周雨薇。”李静说出这个名字时，观察着林溪的反应，“她曾经参与过我们的早期研究。一个才华横溢但……挣扎的年轻艺术家。”
林溪努力保持表情不变：“我听说过她。艺术系的学姐，后来突然‘闭关’了。”
“不是闭关。”李静的声音变得很轻，“她选择了……更彻底的道路。她相信如果意识必须被保存，就应该完整地保存——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混乱，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光明。所以她……”
李静没有说完，但林溪明白了。周雨薇可能自愿进入了“画廊”，不是作为被美化的展品，而是作为完整的、包含所有“杂质”的意识体。她在用自己作为实验，测试“画廊”是否能容纳真正的完整。
“她现在在哪里？”林溪问。
“在一个……更深处的地方。”李静说，“如果你真的对完整性的问题感兴趣，也许有一天，你可以见到她。和她对话，亲自问问她的选择。”
这是一个明显的暗示，也可能是陷阱。
“我需要时间思考。”林溪说，“这些概念太复杂，超出了我目前的思考范围。”
“当然。”李静点头，“思考需要时间。但有时候，真正的理解需要……体验。亲眼看看，亲身感受。”
她站起身，走到一面墙前，按下一个按钮。墙面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那里不是房间，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深处有微弱的光。
“进入的地方。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看看。”
林溪看着那个楼梯入口。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熟悉的信息场——和“画廊”完全同源的频率。
李静在邀请她进入真正的核心区域。
而她，需要决定是否接受这个危险的邀请。
暗流之下，陷阱已经打开。
而在入口前，有人需要决定——是转身离开，还是步入黑暗，寻找可能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