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京师暗流(2/2)
马三保深深躬身:“奴婢明白!今日之后,此事绝不再提半字。”
“嗯。”朱棣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挥了挥手,“一路奔波,又劳顿半日,下去歇息吧。”
“是,奴婢告退。”马三保再行一礼,倒退着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殿门,侧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地掩上。
门关上后,朱棣并未立刻有何动作。他依旧保持着坐在罗汉床上的姿势,目光落在眼前摇曳的烛火上,眸色深不见底。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蓝玉。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滚过。去年蓝玉献马被拒,他当时那般处置,自问并无不妥,乃是恪守臣道、维护父皇威权的必要之举。蓝玉当时那强抑怒气的面孔,他记忆犹新。只是未曾料到,这份怨怼,竟深刻至此,且发酵成了如此恶毒的攻讦。
“阴结人心”……朱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在北平,施药义诊,抚恤军民,所做的一切,哪一桩不是藩王守土安民的本分?哪一件不是遵循朝廷法度、体察父皇圣意?到了蓝玉口中,竟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证。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蓝玉对他,何止是怀恨在心,简直是充满了警惕与敌视,将他视作了潜在的、必须打压的威胁。
至于那“天子气”……谶纬之说,历来是诛心的利器,无关事实,只诛人心。蓝玉竟连这等荒诞无稽、却足以致命的流言都敢编织、都敢向太子透露!其心可诛!
然而,蓝玉为何只告诉了太子,却没有径直捅到父皇面前?朱棣念头飞转。是了,蓝玉不傻。他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所谓的“阴结人心”不过是观感,“天子气”更是虚无缥缈的妖言。以父皇的雄猜多疑,蓝玉若贸然以此告发,最大的可能不是扳倒他燕王朱棣,而是被父皇认定为居心不良、离间天家骨肉、构陷皇子亲王!父皇向来看重父子兄弟伦常,蓝玉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他选择了与他更为亲厚的太子。蓝玉向太子告发,既可表露其对太子“忠心耿耿”、“防患未然”,又可借太子之手来警惕、压制他,甚至可能期望太子在未来某个时刻,在父皇面前影响对其的看法。这是一步险棋,但也算攻于心计。
那么,太子呢?
想到太子朱标,朱棣心情复杂。太子“拍案而起”,怒斥蓝玉“构陷”……马三保转述的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太子是在维护他。
这一点,朱棣不怀疑。太子素来仁厚,对待他们这些弟弟,一向宽和爱护。蓝玉那番充满恶意的指控,尤其是涉及“天子气”这种大逆不道之言,以太子的性子,勃然震怒是必然的反应。那一刻的维护,应是发自内心。
但是……
但是,太子真的就毫无波澜吗?将心比心,若他朱棣处在太子那个位置,听到一位功勋卓着、但又跋扈骄横的悍将,如此郑重其事地告发一位手握兵权、镇守边塞、且在民间颇有声望的亲王,言辞凿凿,甚至牵扯“天命”之说……他真能全然不信,心中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疑虑与戒备吗?
恐怕不能。
纵使太子再仁厚,再顾念兄弟之情,他首先是大明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维护江山稳固,防范任何可能的威胁,是他的本能。即便他此时不信,愤怒驳斥,那明日呢?后日呢?若他日再有类似风吹草动,太子还会如今日这般维护他吗?
朱棣了解权力的微妙,也太了解人心在权力面前的脆弱。太子此刻的维护是真的,但那一丝可能存在的、连太子自己也未必清晰察觉的芥蒂,或许也是真的。
不过,蓝玉选择秘告太子,太子听后亦选择严令保密,他至今也并未听到那些关于“天子气”的流言蜚语……这显然说明他们都在忌惮,忌惮父皇的雷霆之怒,忌惮此事公开后会引发的不可控的波澜。
这对朱棣而言,既是危险,却也暂时划下了一道安全线——只要此事不闹到父皇面前,不成为公开的朝议风波,那么他眼下就是安全的。蓝玉和太子,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了将此事“按下”。
既然他们都选择了“秘而不宣”,都装作“无事发生”,那么他朱棣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同样“不察不知”。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必须一如既往,做一个恭谨、忠顺、毫无野心的藩王,一个对兄长满怀敬爱、对朝廷绝对忠诚的弟弟。
蓝玉的敌意,他记下了,但此刻绝非发作之时。太子的维护,他感念,但那潜藏的疑虑,他也必须心中有数。
眼下最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天寿圣节,是面对父皇时的应对,是在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局势中,稳稳地立足,安然地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