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髡刑（2/2）

武英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众内侍垂首侍立，噤若寒蝉。御案之后，朱元璋面沉似水，手中虽然拿着一份奏章，但目光森然，显然心思并不在文字之上。鲁王妃已被处置，可他的怒气似乎并未完全宣泄。

“儿臣参见父皇。”朱标步入殿中，依礼参拜，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紧绷。

朱元璋抬眼看了长子一眼，并未叫他起身，只淡淡道：“太子来了。何事？”

朱标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言辞恳切：“儿臣听闻……西华门之事。鲁王妃汤氏已伏法。”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汤氏所为，确属十恶不赦，父皇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儿臣深以为然。此举足以震慑不法，彰明天道好还之理。”

朱元璋冷哼一声，未置可否，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朱标知道，关键在后面。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鲁王檀与王妃汤氏，酿成民怨，惊动天听，其过非轻。然细究其里，或有王府左右辅弼失职，未能尽劝导规谏之责，长史、承奉等官，或亦未能及时匡正藩王过失，上报天听。檀年少气盛，或为宵小所惑，为私欲所蔽。”他巧妙地将部分责任导向王府属官，为弟弟减轻了几分主观恶意，同时避免了直接议论君父教导之责。“今其亲见汤氏伏诛，必已惊惧悔悟，深知陛下法度森严，爱民如子。”

他略微抬首，观察了一下父皇的神色，见其虽仍板着脸，但并未打断，心中稍定，语气更加沉痛而恳切：“古人有言：‘教而不从，然后诛之。’檀虽有罪，未至不教而诛。今严惩元凶汤氏在前，足可警示。伏乞父皇念其乃骨肉至亲，年轻识浅，暂息雷霆之怒，予以悔改之机。若陛下能施恩宽宥，令其戴罪返国，闭门思过，则天下必感陛下宽仁，诸王亦当惕厉自省，胜过严刑峻法。”他最后深深拜伏于地，“儿臣非敢为鲁王饰罪，实虑及陛下圣心伤恸，亦使母后在天之灵不安。”他再次抬出了已故的马皇后。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朱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朱元璋久久不语，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长子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西华门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愤怒依然在胸腔中燃烧，但朱标的话，避重就轻，将部分罪责归于下属，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也让他作为父亲的盛怒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缓和的理由。尤其是那句“教而不从，然后诛之”和“母后在天之灵不安”，确实触动了他。标儿仁厚，思虑周全，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全了兄弟情谊。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属于父亲的、近乎本能的不忍，也随着汤氏的死，随着长子的恳求，悄然抬头。处死儿媳以正国法，是一回事；重惩乃至处死亲子，是另一回事。他朱元璋可以狠，但对亲生骨肉，终究……

良久，朱元璋沉沉叹了口气，只是这叹息中仍带着未消的余怒与冷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檀这孽障，行事荒悖，辱没天家颜面。若不严加惩戒，何以服众？”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便施以髡刑，令其知耻！半月之后，滚回封国，闭门思过，无旨不得离兖州半步！若再有不法，定严惩不贷！”髡刑（剃发）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下，是极大的羞辱，足以惩戒。令其返国，已是格外开恩。

朱标心中明了，这已是父皇在盛怒之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髡刑虽辱，但相较于可能更严重的惩罚，且能保全王爵返回封国，已是幸事。他立刻顿首在地：“父皇圣明！如此惩戒，既正视听，亦存慈爱。儿臣代鲁王，叩谢天恩！”

“哼！”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你去吧。好生管教你那些弟弟！”

“儿臣遵旨，定当竭诚劝导诸弟。”朱标恭敬行礼，缓缓退出武英殿，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走出殿门，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并无多少暖意。他知道，这场风波看似以鲁王受辱返国告终，但父皇心中的那根刺，恐怕已经深深扎下。而其他藩王，经此一事，都需更加谨言慎行了。

圣旨很快下达西华门。当内侍和刑吏带着工具进入囚室时，失魂落魄的朱檀得知自己免于一死，仅受髡刑并于半月后返国，先是不敢置信的麻木，随即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但听到“髡刑”二字时，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与羞耻。在冰冷的旨意和有力的钳制下，挣扎与哭喊终归徒劳。

缕缕发丝飘落在地，仿佛他最后一点体面也随之剥离。武英殿中的朱元璋，在朱标离开后，独自对着空寂的大殿，默然良久。他护住了儿子的性命与王位，却也用最羞辱的方式敲打了儿子，更向天下展示了他对纲纪法度的不容侵犯。这其中的权衡、无奈与帝王心术的冷酷，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体会。西华门内外的这场风波，随着鲁王受刑、待罪返国的结局，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