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仙根凡心，求同存异（2/2）
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夜幕降临。
这一日，对绿野而言，格外漫长。他坐在院中，看似在抚琴，琴音却时而凝滞，时而急促，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反复推演着“灵犀引”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应对。
而卡府那边，666在父母的安抚下，似乎已经忘记了白天的不快，下午又恢复了活泼，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羽毛毽子，笑声清脆。绿野远远听着那笑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希望这次冒险，能护住这纯真的笑声，而不是成为终结它的元凶。
夜色，终于再次笼罩了京城。
子时刚过，绿野调整好气息，对静默悠长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再次进入了卡府后院。
他依旧先来到海棠房外，确认母女二人已然安睡。今夜，666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
绿野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院中的梨花树下，与666的房间相隔数丈。他双手结印，按照“灵犀引”的法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神识，如同透明的丝线，从绿野的眉心飘出，悄无声息地探入房间，轻轻缠绕上666的额头。
下一刻，绿野的意识“嗡”的一声，被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之中。
他进入了666的梦境。
这是一个色彩极其鲜艳，却又支离破碎的世界。天空是粉红色的，飘着蓝色的云朵，地上长满了会唱歌的蘑菇，河流里流淌着的是黏稠的蜂蜜。卡其喵变成了一座会走动的糖果山，海棠则是一株不停绽放又凋谢的巨大海棠花。而666自己，时而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时而又变回了一块圆滚滚的、闪着微光的磨刀石，在糖果山和海棠花之间滚来滚去。
梦境充满了孩童式的奇思妙想，但也混乱不堪，反映出666幼小心灵中混杂的记忆与认知。
绿野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在梦境中穿梭，躲避着那些唱歌的蘑菇和流淌的蜂蜜河。他必须找到666梦境核心的“自我意象”，也就是那个最能代表她此刻认知的形态，才能尝试与之沟通，种下引导之念。
他看到了那个婴孩形态的666，正坐在糖果山（卡其喵）脚下，开心地舔着一根巨大的彩虹棒棒糖，笑容灿烂。绿野尝试靠近，但婴孩666一看到他，就露出了警惕的表情，把棒棒糖藏到身后，咿咿呀呀地喊道：“坏人！疼！”
显然，引灵符带来的痛苦记忆，在梦境中也被放大和扭曲了。
绿野的神识微微一痛，知道此路不通。他转而寻找那块磨刀石的形态。
终于，他在一条蜂蜜河的岸边，找到了那块孤零零的磨刀石。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不再闪烁微光，反而沾染了些许蜂蜜，显得有些黯淡和狼狈。磨刀石的“身体”上，隐约可见一些杂乱无章的划痕，仿佛对应着她体内那些失控的灵力漩涡。
这个形态，更接近她灵魂的本源状态。
绿野的神识缓缓靠近，努力散发出温和、熟悉的气息。他不敢直接开口，只是静静地停留在磨刀石旁边，如同过去三千年里，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日夜。
起初，磨刀石毫无反应。但渐渐地，或许是那熟悉的气息起了作用，磨刀石微微颤动了一下，表面沾染的蜂蜜似乎淡化了一些。
绿野知道，机会来了。他凝聚心神，将一缕极其温和的引导之念，化作一点微光，如同萤火虫般，轻轻飘向磨刀石。这缕意念中，不含任何具体的功法口诀，只有一种最本源的暗示：静。如同溪水潺潺，如同月光洒落，引导着她去感受自身内部的力量流动，去尝试抚平那些杂乱的“划痕”。
微光融入磨刀石。
一瞬间，磨刀石表面的划痕似乎淡去了一丝，整个石块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光晕。
成功了？！
绿野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异变再生！
梦境世界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粉红色的天空出现裂痕，蓝色的云朵开始燃烧，糖果山开始融化，海棠花剧烈地颤抖。一股混乱、恐惧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梦境！
是666潜意识里的抗拒？还是外界发生了什么？
绿野的神识感到一阵剧烈的撕扯感，仿佛要被这崩溃的梦境吞噬！他看到那块刚刚平静下来的磨刀石，也被这股风暴卷起，在空中无助地翻滚，表面的光晕迅速黯淡，那些划痕再次变得清晰可见，甚至更深了！
“不好！”绿野心中大骇，知道必须立刻退出，否则神识受损是小，若这梦境崩溃的冲击波及到666的本体意识，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行稳住心神，不顾神识传来的剧痛，全力收缩那缕神识，想要挣脱梦境的漩涡。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甩出梦境的刹那，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并非来自梦境，而是来自现实！
是666的哭声！还有海棠惊慌的呼唤：“囡囡！囡囡你怎么了？！别吓娘亲！”
现实世界中，出事了！
绿野的神识猛地回归本体，他豁然睁开双眼，顾不得识海中传来的阵阵刺痛，身形如电，瞬间冲入了海棠的房间！
只见床上，666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小脸涨得通红，眉心那个金色的印记灼灼发亮，如同烧红的烙铁！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破碎的、痛苦的呜咽。而海棠则紧紧抱着她，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让开！”绿野低喝一声，也顾不得掩饰，一把从海棠怀中接过666。
他的手掌刚一接触到666的身体，就感觉到一股狂暴紊乱的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她脆弱的经脉！是梦境中的崩溃，引动了现实肉身的灵力彻底失控！
“静默！”绿野朝门外喊道。
静默悠长应声而入，看到666的情况，也是脸色一变。
绿野将666平放在床上，双手快速结印，周身仙力涌动，试图强行压制那股失控的灵力。但他的仙力刚进入666体内，就遭到了更强烈的排斥！仙灵之力与凡俗浊气，以及666自身混乱的魂魄之力，彻底搅成了一锅粥！
“不行！她的身体排斥我的仙力！”绿野额头渗出冷汗，他不敢再强行输入，怕直接撑爆666。
“用安魂草！”静默悠长急忙将带来的安魂草香炉点燃，浓郁的清香弥漫开来，试图安抚666狂暴的心神。
然而，效果甚微。666的抽搐丝毫没有减轻，眉心的金印反而越来越亮，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或许是母女连心，或许是极度的恐惧激发了潜能，一旁的海棠忽然扑到床边，不顾一切地将666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温暖的身体包裹住女儿，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带着浓郁边塞风情的摇篮曲。
那歌声轻柔、沙哑，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却蕴含着一位母亲最原始、最深沉的爱与守护。
奇迹发生了。
在母亲的怀抱和歌声中，666剧烈抽搐的身体渐渐平息了一些，虽然依旧痛苦地喘息着，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狂暴感，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稍稍压制了下去。她眉心的金印，光芒也略微收敛。
绿野和静默悠长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海棠，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不顾一切的母性光辉，忽然明白了。
凡人的情感，或许无法直接对抗仙灵之力，但这份源于血脉、源于朝夕相处的深厚羁绊，这种最纯粹的“守护”意志，恰恰是平衡666体内混乱力量的关键锚点！是绿野的仙力、静默悠长的灵药都无法替代的、独属于这一世“卡府之女”的根基！
绿野缓缓收回了手，看着在海棠怀中逐渐平静下来的666，心中百感交集。
他失败了。“灵犀引”不仅未能成功引导，反而险些酿成大祸。
但似乎，他又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加艰难，需要更多耐心，甚至需要他彻底放下星君的身份，去真正理解和融入这凡尘亲情的路。
他之前的种种计划，无论是引灵符还是灵犀引，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拯救”姿态，试图将她从“沉沦”的凡尘中拉回“正确”的仙途。但他从未真正正视过，这一世的经历，这份与卡其喵、海棠的亲情，对于666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解决问题的钥匙，并不在于如何“消除”凡心，而在于如何让“仙根”与“凡心”找到一种共处的方式。
天边，已经泛起了熹微的晨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绿野知道，他必须重新审视一切，重新思考如何守护这个他倾尽了三千年时光，却依旧感到束手无策的小小石精。
他看着海棠轻轻拍着666的背，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或许，他该去和这位凡间的母亲，好好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