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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恶女保镖,明智之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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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禁酒。好好训练便是。”侯明昊说完,便转身出去了,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啧,傲什么傲。”老兵乙撇撇嘴。

“少说两句,”老兵甲压低声音,“没看他那眼神?还有那根棍子……打虎的事八成是真的。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

新兵怯生生地问:“要么怎样?”

老兵甲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久了的人,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位年轻的校尉,虽然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子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悍气息,做不得假。

接下来的日子,侯明昊像一颗投入水中的顽石,沉默地沉入军营生活的洪流。寅时三刻点卯,晨操、队列、兵器、体能、阵型、兵法……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他严格执行每一项指令,训练中从不偷懒,甚至比要求得更狠。负重越野他总是最先到达的那一批,弓马骑射稳准狠,尤其那根铁棍舞动起来,风声呼啸,势大力沉,几个擅长棍棒的教头私下都暗自点头。

但他也并非全无问题。他对中原军阵复杂的旗语、号令、以及强调紧密配合的阵型变化,起初显得理解迟滞,动作也带着北狄人惯有的个人突进风格,有时会不自觉地脱离本阵。在一次对抗演练中,他因急于破开对方侧翼,冲得过前,险些导致本阵因救援他而出现更大漏洞。事后郎将点评,肯定了他的勇猛,但也严厉指出了他缺乏团队意识的缺陷。

侯明昊站在队列中,面无表情地听完训斥,抱拳应了声:“末将谨记。”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并非不服,只是需要时间将骨子里那套生存法则,调整成适合这个庞大军事机器的模式。夜晚,当同袍们累得倒头就睡时,他常常独自一人在营房外借着月光或微弱的灯火,反复练习阵型走位,背诵那些拗口的条例。他要变强,不仅仅是个人的强,而是要成为这架机器上一个高效、不可或缺的部件。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真正的立足之地,才能……彻底摆脱过去。

身体的极度疲惫,确实能暂时麻痹心口的钝痛。但夜深人静,或是训练间隙突如其来的空白时刻,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仍会顽固地闪现:满目刺目的红,周婉儿绝情的红唇,邓伦昏迷在地的苍白面孔,还有自己落荒而逃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每当这时,他就狠狠掐自己掌心,或者加倍练习某个动作,直到肌肉酸痛,呼吸急促,将那些影像强行驱散。

他也在适应新的同僚关系。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他几乎不参与任何闲聊、赌戏或聚餐。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让起初还想结交或试探的人渐渐却步。军中关于他的传闻也慢慢多了起来:武艺高强但性情孤僻的北狄武状元,被情所伤于是上山搏虎的痴汉,皇帝亲口嘉奖的新锐……毁誉参半。侯明昊全不在意,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积攒功绩,向上爬。感情?那是昂贵而无用的奢侈品,他再也不想要了。

直到那天下午。

侯明昊刚结束一轮高强度对练,浑身被汗浸透,尘土混合着汗水黏腻不堪。他回到营房,同屋的人都不在。打了盆冷水,他脱下湿透的上衣,准备简单擦洗一下。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却带来一种清醒的痛快。他闭着眼,将布巾浸湿,拧干,擦拭着胸膛和手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淤青和抓痕——那是与猛虎搏斗留下的纪念。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明昊哥哥!”一个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声音响起。

侯明昊身体一僵,猛地睁眼转身,正对上一双圆溜溜、写满惊喜的杏眼。

卡其佳琪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绿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饰着明珠,完全是一副娇养闺阁千金的打扮,与这粗砺的军营格格不入。她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汗。

她身后并没有跟着侍从或通报的兵士——显然,这位大小姐又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

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侯明昊身上,目光掠过他赤裸的、肌肉线条分明却伤痕交错的上身,愣了一瞬,随即脸上腾地升起两团红云,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侯明昊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股混合着尴尬、恼火和被冒犯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闪电般扯过搭在浴桶边沿的湿衣,也顾不得还是湿的,胡乱往身上一披,遮住胸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卡其佳琪!你进来不知道先敲门吗?!”

小佳琪被他吼得肩膀一缩,脸上红晕未退,却又浮起委屈:“我……我怎么知道你会大白天洗澡啊?而且门又没锁……”她小声嘟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湿衣下隐约的轮廓瞟了一眼,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还有理了?”侯明昊气得太阳穴直跳,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宣泄口,“你都十三了!不是三岁小孩!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吗?不会羞耻吗?!这是军营,不是你家后花园!谁让你随便进来的?!”

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又凶又冷,像冰雹一样砸在小佳琪头上。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厉声呵斥过?父亲虽然严厉,但也从未用这种嫌恶又疏离的语气对她说话。明昊哥哥以前虽然话少,但对她总是温和的,甚至会笨拙地陪她玩,给她讲北地的故事……

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是我的错嘛!我就是听说你来了,想来看看你!太子伟伟监国快两年了,这两年我父亲帮太子处理事情忙得很,人都瘦了,你来了,我父亲就有好帮手了,我……我以为我们三个又能像以前一样一起玩了……”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来越小。

听到“太子伟伟”和“像以前一样”,侯明昊心头那根刺仿佛又被拨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痛。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了下去,脸色更冷,语气也硬邦邦的:

“喔,不用了。”他打断她,转过身去,将湿衣系好,背对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小佳琪,你和太子殿下一起玩就好。我们三个,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为什么?”小佳琪不甘心地追问,往前挪了一小步。

“除开公务,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侯明昊的声音隔着背影传来,显得更加冷淡疏离。

“什么事呀?我可以帮你呀!”小佳琪急切道,似乎忘了刚才的尴尬和委屈,又变回了那个想凑近他的小尾巴。

侯明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不方便透露。”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做出送客的姿态,“卡其小姐,这里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请你立刻离开,以后也不要再这样冒失地过来。若有事,可通过正式渠道递帖子。”

“卡其……小姐?”小佳琪不敢置信地重复这个称呼,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看着侯明昊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俊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以前那个会对她笑、会笨拙安慰她的明昊哥哥,好像真的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侯明昊已经侧开身,目光看向门外,意思再明显不过。

最终,小佳琪用力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喊了句:“我再也不理你了!讨厌鬼!”然后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营房,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军营粗犷的土黄色背景中。

侯明昊站在原地,听着那远去的、夹杂着哽咽的脚步声,许久未动。握着门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当然看到了她的眼泪和委屈。心里不是没有掠过一丝熟悉的、类似心疼的情绪。但很快,那情绪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自我保护的本能镇压下去。

不能再靠近了。

卡其佳琪是恩师的女儿,是太子青梅竹马的玩伴,是身份尊贵的将门千金。她简单、明亮、热情,像一团不设防的火焰。而他呢?他是心里藏着野兽、背负着复杂过往和情伤、前路未卜的北狄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曾经的些许朦胧好感,早就在周婉儿带来的风暴中灰飞烟灭。如今的他,不能再招惹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情感牵连,尤其是这种纯粹而脆弱的好感。远离她,对她,对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像以前一样”?呵,哪里还有以前。那个初到洛阳、对一切充满新奇和些许惶恐的北狄少年,已经死在了周婉儿的新婚之夜,死在了老鸦岭的虎啸声中。

侯明昊关上门,将窗外隐约传来的、营中操练的号子声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一同隔绝。他走回床边,拿起那根冰冷的铁棍,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触感真实而坚硬,提醒着他现在该做什么。

他需要更强大,更专注,更无可指责。感情是弱点,是负累,是他再也负担不起的奢侈。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只需要有军营、战功、和不断向上的阶梯。

而另一边,哭着跑回车骑将军府的卡其佳琪,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闷声哭了许久。丫鬟们吓得不知所措,又不敢多问。

直到晚膳时分,眼睛红肿的卡其佳琪才被父亲叫到书房。

卡其喵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大半,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去西大营了?”

小佳琪低着头,绞着衣角,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到侯校尉了?”

“……见到了。”

“然后呢?”

小佳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抽抽噎噎地把下午的事说了,重点强调侯明昊多么凶,多么不近人情,还叫她“卡其小姐”。

卡其喵听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佳琪,你觉得委屈?”

“当然委屈!”小佳琪抬头,带着哭腔,“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干嘛那么凶!还赶我走!好像我是什么瘟疫一样!”

“那你可想过,他为何如此?”卡其喵引导着问。

小佳琪愣住,茫然地摇摇头。

“第一,军营重地,自有法度。你未经通报擅闯军官营房,本就是大错。若被巡哨军士撞见,按律可当场扣押,甚至以刺探军情论处。侯校尉严厉斥你,是为你着想,也是在维护军纪。”

小佳琪眨了眨眼,有些懵。

“第二,”卡其喵语气加重,“你已十三岁,非幼童。侯校尉赤身沐浴,你贸然闯入,他斥你‘不知羞耻’,话虽重,理却没错。男女大防,便是父女兄妹亦需注意分寸,何况你们并无血缘关系?此事若传扬出去,于你闺誉有损,你让他日后如何面对同僚非议?他刻意疏远称呼,正是在划清界限,保护你,也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渐渐浇熄了小佳琪心头的委屈之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窘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原来,明昊哥哥那么凶,赶她走,是因为这些?不是因为讨厌她?

“第三,”卡其喵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侯明昊此人,经历颇多,心性已非三年前可比。他有他的抱负,也有他的……心结。他如今需要的是在军中站稳脚跟,凭本事挣前程,而非沉溺于旧日玩伴之情。他说‘有自己事要做’,不便与你多聚,乃是实话,也是明智之举。佳琪,你需明白,有些人,有些关系,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强求不得。”

小佳琪呆呆地坐着,消化着父亲的话。心里那股闷闷的疼还在,但似乎不再仅仅是委屈,还掺杂了许多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她只是隐隐觉得,那个曾经触手可及的、带着北地阳光气息的明昊哥哥,真的已经走远了。

从西大营回来后,卡其佳琪把自己关在房里闷了两天。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名为“成人世界规则”的厚重门扉,但门后的景象却让她感到陌生、困惑,甚至有些无措。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行为的莽撞和可能带来的后果,也模糊地理解了侯明昊为何那般冷硬疏离。可明白道理,不等于心里就能立刻接受和消化那种被推开、被划清界限的失落与伤心。

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小时候可以毫无顾忌一起玩耍的伙伴,长大了就要讲究那么多“分寸”、“界限”、“利害”?为什么明明心里怀念过去那种简单的快乐,却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相处?侯明昊说“有自己事要做”,父亲说“他有他的抱负和心结”,这些对她而言,都太抽象了。她天生在情感感知上就比常人迟钝些,前世身为顽石,今生虽为凡人,那份对复杂人际与幽微情绪的“不解风情”似乎也刻入了魂魄。

第三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卡其佳琪对着摊开的兵书(父亲布置的功课)发了半天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不是找父亲,父亲的话虽然对,但总带着训导和告诫的味道。她需要一个更平等、或许也曾经历过类似困惑的倾听者。

她想到了太子伟伟。

太子监国已近两年,平日政务繁忙,出入东宫皆有规制,不像小时候可以随时翻墙串门(当然主要是她和侯明昊翻,太子多半在墙内一脸无奈地等着)。但她是卡其将军的女儿,又是太子自幼的玩伴,递帖子求见,还是能被通融的。

东宫的书房比卡其将军府的书房更大,也更显肃穆。紫檀木的巨大书案上堆满了奏章文书,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统治者的压力。十九岁的太子李伟,身着常服,坐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两年的监国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最后一丝青涩,眉眼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审慎,只是偶尔抬眸间,还能看到几分旧时玩伴熟悉的温和轮廓。

“参见太子殿下。”小佳琪规规矩矩地行礼,倒是难得地守了礼数。

李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小佳琪?快起来,这儿没外人,拘什么礼。”他示意内侍看座,又让人上了她爱吃的蜜饯和果子露。“怎么有空过来?听说你前几日跑去西大营,被你父亲训了?”消息显然很灵通。

小佳琪刚拿起一块蜜饯,闻言又蔫了,把蜜饯放回碟子里,闷闷地点点头:“嗯。爹爹说了好多道理,我也听懂了……大概。可是太子哥哥,我还是不明白。”

“哦?不明白什么?”李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困惑并不意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昊哥哥变化那么大,好像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凶巴巴的,还赶我走。”小佳琪拧着眉头,努力组织语言,“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我想找他玩就去找,我们一起偷偷溜出宫……哦不,是你们带我溜出去,去吃好吃的,去看杂耍,不用想什么军营规矩、男女有别、还有……还有什么心结抱负。”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浓浓的失落,“是不是人长大了,就一定会变成这样?就不能再开开心心、简简单单地在一起玩了吗?”

李伟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小佳琪,这些问题,说来话长,牵扯到人心、世事、责任,很多很多。不如这样,”他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戏谑、又似乎藏着认真的弧度,“你答应嫁给我,我就一点一点教你,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小佳琪正沉浸在愁绪中,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太子哥哥!你怎么也这样!比侯明昊还讨厌!小时候你就老爱捉弄我,现在长大了,就知道经常和我讨价还价!”她完全没把“嫁给我”这话当真,只当是太子又像以前一样,拿话逗她玩儿。

看着她气红的脸颊和毫无旖旎念想的清澈眼神,李伟眼底深处那丝微不可察的试探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无奈,更多的是包容的笑意。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闹你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说回正题。小佳琪,你不懂,其实很正常。人心本就是这世上最复杂难测的东西之一。侯明昊经历了许多你我未曾经历之事,心境有变,行事自然不同。至于你说的,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东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声音沉稳而清晰:“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除了‘开心’、‘伤心’这些简单的情绪,更多的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责任?”小佳琪喃喃重复。

“对,责任。”李伟转回视线,看着她,“侯明昊的责任,是在军中立足,建功立业,为他自己的前途,或许也为了一些他想证明的东西。我的责任,是协助父皇处理朝政,平衡各方,确保江山安稳。你父亲的责任,是统领军队,戍卫京畿,为君分忧。这些责任,沉重,复杂,往往不容任性,也不容我们只顾自己开心与否。”

“就像侯明昊,他明知你会伤心,还是要冷言赶你走,因为他首先要遵守军纪,维护自身在军中的威信,避免不必要的非议——这是他对自身职责、对所处环境的一种责任。就像我,明明有时也想抛开这些奏章,像小时候一样和你还有……还有他,去城郊纵马,但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这一摞摞文书背后,是万千百姓的生计,是边疆的安危——这是我对天下、对李氏皇族的责任。”

李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明与担当。他继续道:“小时候,天塌下来有长辈顶着,我们只需要负责玩耍和开心。但长大了,我们就得自己站起来,成为那个‘顶着天’的人,至少是顶起属于自己那一方天地的人。肩膀上有重量,脚步就不能再像孩童时那般轻快了,心思也无法再那般单纯了。所以,小佳琪,‘像小时候那样’,是一种美好的怀念,但很难,也很难再是现实了。”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小佳琪心头的迷雾散去了许多。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明昊哥哥的冷淡,太子的忙碌,父亲的严肃,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沉甸甸的缘由——责任。

她想起父亲日益增多的白发,想起太子眼下偶尔的淡青,想起侯明昊营房中那根冰冷的铁棍和墙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军规条例……这些东西,原来就是“责任”的具体模样。

“所以……明昊哥哥不是讨厌我,太子哥哥也不是不想和我玩,爹爹也不是故意要训我……”小佳琪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你们都有更重要、必须去做的事情,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李伟微笑点头,“并非人情变得淡薄,而是人生到了不同的阶段,重心和考量自然不同。有些疏远,是为了更好地履行各自的职责;有些规矩,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和伤害。”

小佳琪沉默了很久,慢慢消化着这些对她而言全新的概念。心里的委屈和失落,似乎被一种更宏大、更无可奈何的认知所冲淡。她不再觉得是明昊哥哥或太子哥哥“变了”,而是意识到,是“长大”这件事本身,改变了游戏的规则。

“那……那我该怎么办呢?”她抬起头,看向李伟,眼神里少了迷茫,多了些认真的探询,“我还是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心思,也帮不上你们处理朝政军务……我是不是……就只能在一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她从单纯的伤心转向积极的思考,李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他温声道:“小佳琪,懂或不懂,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开心、安心。侯明昊若还能让你觉得开心,自然可以以合适的方式相处;若他如今的状态让你感到困惑、不开心,那么暂时远离,各自安好,也并非坏事。至于帮忙……”

他略一沉吟,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理解,并且约束好自己的言行,不让我们在忙于责任之时,还需额外为你担心。这便是最大的帮助了。此外,你若对政务军务感兴趣,多读些书,多向你父亲请教,将来未必不能在某些方面提供助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并且量力而行。”

“我懂了。”小佳琪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定。她站起身,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对李伟行了一礼,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太子哥哥,谢谢你。我以后会记住的,会约束自己,尽量不打扰你们,也会……试着去学一些东西,看看将来能不能在正事上,帮到爹爹,帮到……你们。”

她说的是“你们”,目光清澈地看向李伟,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初生的、想要并肩而行的渴望。

李伟心中微动,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间也开始思考属于她的“责任”与未来。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充满鼓励:“好。我们的小佳琪,也开始长大了。记住今天的话,但也不必太过沉重。该笑的时候还是要笑,该玩的时候……若有机会,太子哥哥还是乐意带你去的,只是方式恐怕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法无天’了。”

小佳琪终于露出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眼中的阴霾已散去大半。她用力点点头:“嗯!”

离开东宫时,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小佳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不像来时那般沉重。她依然不太能体会那些复杂幽微的情感,对成人世界权力与责任的纠葛也只是一知半解,但至少,她得到了一个清晰的解释,一个努力的方向。

她不能回到“小时候”了,就像太子哥哥说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要扛。她或许永远无法像常人那样敏锐地感知七情六欲,但她可以学习规则,理解立场,约束自己,然后,尝试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一些“有用”的事,而不是只会添乱和索要陪伴。

侯明昊冰冷的目光,似乎也不再那么让她难过了。那或许只是他扛起自己责任时,不得不披上的一层盔甲。而她能做的,就是不去敲打那层盔甲,而是试着去理解盔甲下的重量。

回到将军府,她没有再躲回房间,而是去了父亲的书房。卡其喵有些意外地看着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坚毅的女儿。

“爹爹,”小佳琪认真地说,“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好好学规矩,认真读您给我布置的兵书和史书,不会再莽撞行事,给您和太子哥哥添麻烦。我会努力长大,做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卡其喵凝视女儿片刻,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清明与决心。他知道,东宫之行,太子的一席话,终于让这块天生情感迟钝却本质通透的“顽石”,开始真正触碰和思考“责任”二字的含义。这或许,就是她成长的契机。

“好。”卡其喵眼中泛起欣慰,声音也比往常柔和,“爹爹相信你。”

夜色再次降临。西大营中,侯明昊结束了夜间的加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倒头便睡,梦中不再有鹅黄色的身影和委屈的眼泪。东宫里,太子李伟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望向窗外星空,想起下午小佳琪那郑重其事的小模样,嘴角不禁弯了弯。

而卡其将军府的闺阁中,小佳琪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入睡,而是就着灯火,翻开了那本被她冷落了两天的兵书,一字一句,读得异常认真。烛光映着她尚且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侧脸,仿佛预示着,这个前世不通情爱的石头精,今生将以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踏入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学习承担属于她的那份重量。

成长的阵痛或许难以避免,但幸运的是,她身边尚有耐心引导的良师,有可供追随的榜样。前路漫漫,关于责任、情感、自我实现的课题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已迈出了理解的第一步。洛阳城巨大棋局的角落里,一颗原本只知随性滚动的小石子,正在悄然调整着自己的轨迹,试图找到既能安稳存在、又不负所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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