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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中秋佳节,互相憎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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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又看向周婉儿:“婉儿,你说你一直在客房休息,可有丫鬟作证?”

周婉儿抽泣道:“回太后,有的。丫鬟小翠一直陪着臣女,可以为臣女作证。臣女醒后,还是小翠伺候臣女整理妆容,才返回宴席的。臣女……臣女真的从未离开过客房区域,更不曾私会外男。邓公子定是认错人了,或是……或是对臣女不满,故意如此说。太后,臣女冤枉啊!”说着又磕下头去。

太后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疲惫:“你们二人,一个说有,一个说无,又都无铁证。这般争吵下去,岂有宁日?这婚事,本是喜事,若因此成了怨偶,反为不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哀家今日叫你们来,也是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意思。这婚约,若你们实在相处不来,心有芥蒂,现在退婚,也还来得及。哀家不会勉强。”

邓伦心中一动。退婚?这或许是个机会。虽然会得罪太后和周家,但总比娶一个心有所属、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女人强。

他正要开口,却瞥见周婉儿迅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又被泪水淹没。电光石火间,邓伦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能就这么退婚。

如果现在退婚,责任大半会落在他这个“无端指控”者身上。太后或许嘴上不怪罪,心里肯定不喜。周家更会恨他入骨。而那个背后设计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山山),恐怕会笑掉大牙。

更重要的是,周婉儿明显不想退婚。为什么?因为她心有所属,却更不敢违抗家族和太后?还是因为……退婚对她的名声损害更大,甚至可能影响到她与那情郎的未来?

邓伦心念急转,瞬间换上了一副痛苦挣扎、深情不舍的表情。

“太后……”他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臣……臣方才思虑不周,言语冲动。臣与婉儿小姐虽相识日短,但……但臣对婉儿小姐,实是一见钟情,心生爱慕。正因如此,中秋那夜看到那般情景,才会如遭雷击,心神大乱,以至于酒后失态,口不择言……”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这次倒有几分真),深情地看向周婉儿:“婉儿,是我不好。我太在乎你了,才会杯弓蛇影,闹出这般误会。我……我向你赔罪。这婚事,是太后恩典,是天作之合,我……我怎会不满?我心中,是千万个愿意的!”

周婉儿显然没料到邓伦会突然来这一出,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太后也微微挑眉,看着邓伦。

邓伦继续表演,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自责:“昨夜回去,我辗转反侧,仔细回想。或许……或许真是我醉酒眼花,看错了人?又或许,是我太过在意婉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将梦境与现实混淆了?太后,臣……臣知错了。臣不该无凭无据,就怀疑婉儿。臣……臣愿意向婉儿赔礼,向周家赔罪。这婚约……臣恳请太后,不要取消!”

周婉儿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反应过来。她看着邓伦那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心底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和警惕。

邓伦不退婚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眼下,邓伦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坚持退婚,或者继续哭诉冤屈,反而显得不识大体、辜负太后美意了。

周婉儿咬了咬牙,瞬间也换了表情。她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声音细弱却清晰:“太后……邓公子既然这么说,婉儿……婉儿心中也是感动的。其实……其实这些日子相处,婉儿虽与邓公子交流不多,但邓公子温文尔雅,才华出众,婉儿……婉儿心中亦是仰慕的。”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了邓伦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演技精湛):“那夜之事,想来真是误会。或许是邓公子醉了,或许是另有其人……婉儿不愿再深究。只要……只要邓公子不再误会婉儿,这婚事……婉儿但凭太后做主。”

好一副冰释前嫌、互生情愫的戏码!

太后看着先是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果然是年轻人,心思变得快!”太后笑得畅快,“哀家就说嘛,你们两个看起来般配得很,怎会无缘无故闹别扭?原来是因爱生疑,一场误会!”

她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版本——年轻人互相爱慕,因太在意而产生小误会,如今说开了,反而情意更浓。

“既然如此,这婚事照旧!”太后一锤定音,“你们二人回去后,要多走动,多了解,切莫再因小事生隙。婚期嘛,礼部会尽快择定。”

她想了想,又对身边女官道:“去取六百两黄金来,赐予邓伦。他前日……嗯,听闻身体不适,请太医好生调理。今日这场小风波,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往后,你们要和和美美的,莫负了哀家一番心意。”

“臣(臣女)叩谢太后恩典!”邓伦和周婉儿同时叩首,声音一个比一个恭敬感激。

从慈宁宫出来,太后体贴地让他们共乘自己的轿辇回府,以示恩宠和安抚。

华丽的轿辇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可轿帘一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刚才在太后面前还“含情脉脉”、“羞涩带怯”的两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周婉儿几乎是立刻挪到了轿辇最角落,拉开与邓伦的距离,脸上所有的柔弱温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厌恶和警惕,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邓伦。

邓伦则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刚才的深情款款也消失不见,脸上挂起一种近乎玩味的、带着邪气的笑容。他上下打量着周婉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毫不掩饰。

“演得不错啊,周小姐。”邓伦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哭得真是我见犹怜,连太后都被你骗过了。”

周婉儿冷哼一声,别过脸:“比不上邓公子变脸快。方才那番深情告白,听得我差点吐出来。”

邓伦笑了,忽然往前倾身,凑近周婉儿。周婉儿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抵住了轿壁。

“怕什么?”邓伦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咱们现在可是太后钦定的未婚夫妻,亲近些怎么了?”

“你放开我!”周婉儿用力挣扎,但邓伦的手像铁钳一样。

“放开?”邓伦另一只手竟然去扯她的衣襟,脸上笑容变得猥琐而下流,“你们昨天晚上在假山后面办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草丛里听着呢。啧啧,情话说得真肉麻……周婉儿,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了。也就我好心,不嫌弃你,还愿意要你……”

他本是故意羞辱,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敢在未婚夫家私会情郎的女人,被揭穿后会如何羞愤、如何求饶。或许还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婉儿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他提起假山之事,周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她非但没有羞耻求饶,反而趁邓伦不备,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啊!”邓伦吃痛,下意识松手。

周婉儿获得自由,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怯懦,像只被激怒的母豹子,扑上来对着邓伦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拳头专往他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伤处招呼,指甲更是往他脸上脖子上挠!

“混蛋!登徒子!敢碰我!我打死你!”周婉儿边打边骂,声音尖利,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个深闺女子。

邓伦被打懵了。他本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加上根本没料到周婉儿如此凶悍泼辣,一时竟被压制住了。脸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新伤叠旧伤,眼前发黑。

“你……你疯了!”邓伦狼狈地格挡,气急败坏。

“我疯了也是被你逼的!”周婉儿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邓伦痛呼一声,“邓伦,我告诉你,别以为太后赐婚你就拿捏住我了!这婚我本来就不想结!现在更不想了!但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我拼着名声不要,也要跟你同归于尽!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构陷皇子上位的小人,也配碰我?!”

她打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眼神凶狠,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温婉羞涩。

邓伦蜷缩在轿子一角,护着头脸,又痛又气,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和失控感。他本以为周婉儿是个可以拿捏的、虽有私情却不得不屈从的弱女子,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一点就炸的泼辣货色!

更让他憋屈的是,周婉儿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确实“靠构陷皇子上位”,这成了他洗不掉的污点,连这个瞧不起他的未婚妻都敢拿来骂他。

急怒攻心之下,加上身上伤痛,邓伦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然真的气晕了过去。

周婉儿见他不动了,喘着粗气停了手,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是装的,才嫌恶地踢了他一脚,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和衣裙,坐回角落。

她看着昏迷不醒、脸上新增了好几道抓痕的邓伦,眼神复杂。有厌恶,有痛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场太后赐婚,看来注定是一场噩梦了。而她和邓伦,都已被卷入其中,难以挣脱。

邓伦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起初是真病,身上被周婉儿打出的瘀伤未消,又急怒攻心,加上秋深寒重,内忧外感一并发作,着实昏沉了几日。待外伤渐好,热度退去,他却又生出一种更深沉的倦怠来,像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连起身梳洗都觉费力。索性便顺着“病”势,告假在家,闭门谢客。

他整日多半时间躺在书房隔间的软榻上,或是昏睡,或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精致的彩绘藻井发呆。窗外的秋色从金黄转为萧瑟,偶尔有枯叶被风卷着拍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添寂寥。下人按时送来汤药饭食,他只用少许,人也眼看着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条越发分明,衬得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深陷下去,里面空茫茫的,偶尔闪过一丝压抑的戾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朝中同僚亦有递帖探病的,都被邓府以“大夫嘱咐需绝对静养”为由婉拒了。邓伦知道,外间定有各种猜测流言,关于他与二皇子的冲突,关于太后那日的召见,或许更隐约的,已有些关于周家小姐的风声透出。他懒得理会,甚至有种近乎自毁的快意——看吧,这就是你们期待的才俊,这就是太后赐下的良缘,内里早已腐坏不堪。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有了些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室内地面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邓伦刚用过药,正倚着榻上引枕,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年少时母亲所赠,如今触手生凉。门外传来管家略带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少爷,太子殿下、卡其兔大人及夫人、还有佳琪小姐,一同过府探病,已到前厅了。”

邓伦动作一顿,指尖在玉佩上收紧。太子亲临?还有卡其兔?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卡其兔,车骑将军卡其喵的堂弟,年纪小了十五岁有余,据说成年后便入了公门,已连续任职十一年的“兔子警官”(这是洛阳城里百姓因其姓氏和早年一段趣闻起的诨号,倒无贬义),在负责京畿治安的衙门里颇有些实权,为人以细致果敢着称。其妻虹氏,出身将门,性格爽利。这两人与邓伦的圈子交集不多。至于太子和那位被卡其喵夫妇如珠如宝捧着的独生爱女、十三岁的小佳琪,倒是更熟悉些。

他们为何联袂而来?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卡其喵将军的授意?抑或是这位“兔子警官”嗅到了什么风声?邓伦心头疑虑更甚,太阳穴隐隐作痛。无论如何,闭门不见已不可能。他必须打起精神应对。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泛起的苦涩和那股挥之不散的颓唐,他扬声吩咐:“更衣,我稍后便去。请殿下与贵客稍候,上最好的茶。”

刻意选了件料子厚重、颜色沉稳的深青色家常直裰,领口系得严实,试图遮住脖颈上已淡却未完全消退的抓痕。对镜整理时,他看到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瘦削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在强制聚焦时,竟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只是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练习那个惯常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很好,一个为公务操劳、又因私事困扰而病倒的年轻官员形象,勉强合格。

步入正厅时,四人已分宾主落座。太子伟伟居上首,一身月白常服,气度雍容沉静,目光温煦。卡其兔与夫人虹坐在一侧,卡其兔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与卡其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俊,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实务磨炼出的干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敏锐,此刻面带恰到好处的关切。虹夫人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改良裙,英气勃勃,眼神明亮坦率,坐姿挺拔。小佳琪挨着太子下首坐着,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环髻,小脸粉嫩,正好奇地打量着厅中陈设,见邓伦进来,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

“臣抱恙在身,未能远迎,更劳动殿下与卡大人、夫人、佳琪小姐亲临探视,臣惶恐。”邓伦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沙哑。

“邓卿不必多礼,快请坐。”太子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听闻你病了些时日,孤心甚念。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怀,已无大碍,只是大夫叮嘱还需静养些时日,未能为朝廷效力,臣心下难安。”邓伦在末座小心坐下,垂眸应答。

卡其兔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清晰与节制:“邓大人客气了。家兄(卡其喵)临去三峡督办水利前特意嘱咐,说邓大人为新商业街耗心费力,功在洛阳,如今偶染小恙,我等理当探望。街市那边一应协调调度事务,家兄已暂为接手处理,并让我转告邓大人不必忧心,诸事皆有章程,安心静养便是。”他提到卡其喵时,语气自然带着敬意,言语间也透露出对事务的熟悉,显然并非客套。

原来如此。是卡其喵将军临行前的细致安排。邓伦心中明了,那股被默默接手的复杂感觉再次涌上,但此刻确实更多是感激与一丝惭愧。“卡将军高义,体恤下情,臣……感激不尽,待将军回京,定当亲往致谢。也多谢卡大人与夫人劳步。”他看向卡其兔和虹夫人,卡其兔的目光似乎在他脖颈处不经意地停顿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

虹夫人爽朗一笑,声音清脆:“邓大人快别谢来谢去了,养好身体最要紧。我爹常说,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我看啊,办差理政也是一个道理。”她说话直接,却并不惹人反感。

太子微笑着颔首,又询问了些养病的细节,言语间皆是勉励与关怀。卡其兔夫妇也随声附和,厅中气氛一时倒也和缓,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探病慰问。

小佳琪耐不住太久正经话题,见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目光又滴溜溜转到邓伦略显憔悴的脸上,忍不住小声问道:“邓叔叔,您是不是……因为要成亲了,心里……心里事情多,所以才病的呀?”她眨着大眼睛,努力想用更“成熟”一点的词汇,但终究还是孩子的思路,“我爹爹以前出远门前,我娘也会睡不着呢!是不是……是不是都这样?”她如今十三岁,对男女之情和婚姻懵懵懂懂,只能从父母相处中寻找参照。

虹夫人闻言,忍不住笑着轻拍了她一下:“佳琪,别拿你爹娘打比方。”卡其兔也无奈地摇头,眼中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邓伦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仿佛被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最痛最不堪的疮疤。他看着小佳琪那张纯真无邪、全然不懂世间污浊与算计的脸,心中那股混合着极致讽刺、冰冷厌憎和破罐破摔的情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猛地翻搅上来。或许是因为病中脆弱,或许是因为在太子和这对显然生活美满、眼神清正的年轻夫妇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伪装如此可笑,如此疲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嘲般的寒意。

“佳琪小姐……心思剔透。”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厅中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不过,不是忐忑。是……醒了。有些梦,做做也就罢了,醒来才知道,现实……从来都是一滩污水。”

小佳琪眨了眨眼,没完全听懂“污水”的比喻,但感觉邓伦情绪很低落,便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安慰:“邓叔叔,您别难过呀!我娘还说,女孩子心思有时候是像云彩,变来变去的,今天下雨,明天说不定就出太阳啦!等周家阿姨过了门,和您天天在一起,发现您这么好,这么能干,说不定……说不定就和您相亲相爱,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呢!”

她描绘的景象美好得像戏文里的唱词,充满了少女对姻缘最纯真也最浅薄的幻想。阳光透过窗格,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跳跃,那双遗传了其父的明亮眼眸里没有任何阴霾。

而这纯真的安慰,像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子,缓慢而持续地割开了邓伦心上那层勉强结痂的伪装。相亲相爱?高高兴兴?一辈子?想到周婉儿在情郎怀中的媚态,想到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凶狠撕打,想到未来数十年可能同床异梦、彼此憎恶甚至互相提防、只为维持表面光鲜的婚姻生活……还一辈子?

一股混杂着极致讽刺、冰冷厌憎和近乎毁灭欲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克制。他目光转向小佳琪,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恶意的笑,仿佛要通过玷污这份纯真,来印证自己处境的黑暗与无可救药。

“不可能,”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底下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黑色暗流,“绝对不可能。佳琪小姐,你还小,不懂。这世上,有些人,就像精美的瓷器,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就裂了,脏了。碰不得,也修不好。”

他顿了顿,无视小佳琪逐渐困惑和不安的眼神,也仿佛看不见太子微蹙的眉头和卡其兔夫妇交换的、带着了然与复杂情绪的目光,继续用一种近乎自剖的残忍语气说道:

“以后啊……我大概就当娶回家一尊不得不摆着的花瓶。放在那儿,占个位置,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眼不见,心不烦。她乐意玩她的,”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讥诮,“我专心忙我的。只要……别玩得太出格,别把那些脏的臭的摆到明面上,让人看了我邓家和……陛下的笑话,我就能……当作没看见,关起门来,包庇着。”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也太骇人听闻。“花瓶”、“玩她的”、“脏的臭的”、“包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未婚夫妻矛盾、或是感情不睦的范畴,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物品,或是一桩心照不宣的、冰冷而肮脏的交易。其中蕴含的深刻厌弃、无奈妥协、以及某种近乎冷酷的“容忍”与“交易”意味,令人心惊。

小佳琪彻底懵了。她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邓伦,又求助似的看向太子和卡其兔夫妇。花瓶?玩?脏的臭的?包庇?这些词分开她都懂,可连在一起从邓叔叔嘴里说出来,指向他未来的妻子,她就完全无法理解了。这跟她偷看的话本里写的、爹娘相处的样子、甚至宫里那些娘娘们表面上的和和气气,都不一样。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甚至有些害怕,小声嘟囔,声音里带了点怯意:“邓叔叔……您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周家阿姨怎么会是花瓶呢?还玩……玩什么呀?为什么脏……”

太子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小佳琪越来越慌乱的追问,也打破了厅中近乎凝滞的诡异气氛。他看向邓伦,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严厉告诫:“邓卿,病中之人,思虑过甚,易生妄念,口出非常之言。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纵有波折,亦当以礼持之,以诚待之,徐徐图之。你如今心神耗损,首要任务是静心养病,恢复元气。其余诸事,待康健之后,再行斟酌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而周全,既给了邓伦台阶下,也明确表达了不赞同他此刻的偏激言论,更暗示他要注意场合,尤其在小佳琪面前。

卡其兔也接口,他的声音比太子更直接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率与一份基于多年办案阅历形成的冷静劝诫:“邓大人,世事难料,人心亦非一成不变。或许眼下困顿,所见皆是晦暗,但未来如何,谁又能断言?家兄常教导我,遇棘手事当如办案,需抽丝剥茧,查明根源,依法依理处置,最忌的便是意气用事,或……未战先怯,甚至行那掩耳盗铃、姑息养奸之下策。”他显然精准地听懂了邓伦话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花瓶论”与“包庇说”,并毫不客气地将其归为“掩耳盗铃、姑息养奸”,言语间的职业特性展露无遗。

虹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神色灰败、眼神却执拗阴郁的邓伦,轻轻叹了口气,道:“邓大人,身体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选的。钻了牛角尖,困住的只有自己。佳琪年纪小,天真烂漫,听不得这些腌臜算计。您便是心里再苦,也……”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也总得向前看。世上不是所有女子都……都如您所想那般。”她这话既是提醒邓伦注意分寸,莫要污染了孩子的耳朵,也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劝解——能当着储君和同僚的面,说出这般决绝冰冷、近乎自毁的话,这位邓大人心里,怕是已苦闷愤懑到了极点,看待人事都戴上了扭曲的眼镜。

小佳琪虽然还是没完全明白那些“腌臜算计”,但听大人们都这么说,尤其是太子伯伯语气严肃,也乖巧地闭上了嘴,只是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邓伦几眼,眼神里充满了未消散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惧意,下意识地往太子身边靠了靠。

探望的气氛已然被邓伦那番惊人之语破坏殆尽。太子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朝廷仍需倚重”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卡其兔夫妇也跟着站起,留下了带来的滋补药材和虹夫人自家配的、据说有宁神效果的药草香囊。

小佳琪走在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对邓伦小声道:“邓叔叔,您……您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我让爹爹也早点回来。”声音里少了先前的活泼,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残留的不安。

送走这一行人,邓府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邓伦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方才那股不管不顾倾泻而出的黑暗情绪,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一丝后怕,以及一种奇怪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吓到那个孩子了。也肯定让太子和卡其兔夫妇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偏执、最阴暗的一面。但那又如何?他说的,难道不是他必须面对的未来吗?难道不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出路吗?

只是……卡其兔那句“掩耳盗铃、姑息养奸”,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姑息养奸?是啊,他知道周婉儿是“奸”,是祸害,可他有的选吗?太后的旨意,家族的颜面,他自己的前程……哪一样容得他快意恩仇?

他缓缓走回书房,没有再看那些摊开的、关乎新商业街未来发展的公务卷宗,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大半的梧桐。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穿透窗隙,吹在他脸上、颈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花瓶……姑息……”他低声重复,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如同深潭底部冻结的玄冰。妥协或许荒唐,姑息或许愚蠢,但若别无选择,他也要做那个决定花瓶摆放位置、决定何时擦拭灰尘、何时用帷幕遮盖的人。而不是被这尊有毒的花瓶砸得头破血流,还徒惹一身腥臊,赔上所有。

这场病,这场放任自流的颓唐,该到头了。萎靡与自怜,换不来任何转机,只会让人看轻。太子需要的是能办事、能担事的臣子,不是沉溺私怨的废物。卡其喵将军接手他的工作,是情分,是顾全大局,但他不能永远依赖。他必须站起来,拖着这副被现实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身心,回到那个需要他、同时也牢牢束缚他的位置上去。

至于周婉儿……那场注定冰冷、充满算计与对抗的婚姻,将成为他淬炼心志的另一座熔炉,也将是他未来仕途上必须时刻警惕、谨慎绕过的一片致命雷区。眼不见为净?不,从今往后,他要睁大眼睛,加倍清醒,加倍冷静地看着,算计着,在这片令人作呕的泥沼中,为自己,也为邓家,踏出一条尽可能干净、尽可能稳妥的路。

邓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残余的颓唐与空洞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所取代。他转身,唤来一直候在门外、面带忧色的小厮,声音平静无波:

“去户部递个话,明日,我销假返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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