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年字谜云(2/2)
柳儿避开她的目光:“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楚宁的声音冷下来,“山洞里的兵器,二十五年了。账册上的寅三款项,进了雍王府和慈宁宫。现在年家的人出现,带着和四爷一样的玉佩。柳姑娘,你觉得我还能‘知道得越少越好’吗?”
柳儿沉默。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柳儿才说:“寅三……不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
“是一个代号。”柳儿的声音很低,“代表一个组织,或者说……一个计划。从康熙十四年开始,持续了二十五年。目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的是在江南建立一个……备用朝廷。”
备用朝廷。楚宁如遭雷击。
“谁建立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不知道。”柳儿摇头,“四爷查了三年,只查到这个代号,还有几个可疑的人。但核心人物……一直没露面。”
“年家呢?年家在里边是什么角色?”
“可能是……执行者。”柳儿说,“年羹尧的祖父年仲隆,康熙十四年时任湖广巡抚,有调运军械的权限。那些山洞里的兵器,很可能就是他当年盗运出来的。”
楚宁想起箱底的“乙卯年,江宁造”。康熙十四年,年仲隆在湖广……一切都对得上。
“那钱呢?寅三款项进了雍王府……”
“四爷不知道。”柳儿立刻说,“四爷查到自己府上有这笔钱时,也很震惊。钱是年侧福晋管着的,她说……说是年家的私产,存在雍王府的账房。”
年侧福晋。年玉瑶的堂姐,年羹尧的妹妹。
“四爷信吗?”楚宁问。
柳儿苦笑:“信不信,都得信。年侧福晋是四爷的侧福晋,年羹尧是四爷的门人。四爷……动不了年家。”
所以胤禛也被绑住了。年家用姻亲、门人的关系,把自己和胤禛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慈宁宫小佛堂呢?”楚宁继续问,“年家的手,能伸到宫里?”
“这个……”柳儿犹豫了,“四爷没说。但四爷让我转告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宫墙之内,尚有宫墙。’”
宫墙之内,尚有宫墙。意思是,紫禁城里,还有更深的秘密。慈宁宫小佛堂的秘密,可能连胤禛都不知道。
楚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以为自己已经触及了真相的边缘,但现在发现,那只是另一层迷雾。
“柳姑娘,”她缓缓道,“四爷让我留在江南,继续查。可我怎么查?查谁?去哪查?”
柳儿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楚宁:“这是四爷让人整理的,江南可能和‘寅三’有关的人员名单。还有……年玉瑶常去的地方。”
楚宁接过。册子不厚,但很沉。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官员,有商人,还有……几个出家人。
“出家人?”她抬头。
“对。”柳儿点头,“云龙山顶有座古寺,叫云龙寺。寺里的住持静安法师,四爷怀疑他和寅三有关。”
云龙寺。楚宁想起山洞里那幅地图,标注的小路直通山顶。原来如此。
“年玉瑶常去云龙寺?”
“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柳儿说,“名义上是烧香,但每次去都在寺里待很久。四爷的人进不去寺庙内院,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楚宁合上册子。明天就是十五。
“姑娘,”柳儿看着她,“四爷的意思是,让姑娘继续查,但要小心。年玉瑶……不是善茬。今天在山洞,她没下死手,可能是顾忌姑娘的身份。但下次……”
下次就不会留情了。
楚宁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孙堂主那边……”
“四爷会安排人接手漕帮的事。”柳儿说,“孙堂主养好伤后,会调去别处。姑娘在江南期间,漕帮的人任姑娘差遣,但……不能再用孙堂主这条线了。”
这是为了保护孙堂主。楚宁理解。
“还有一件事。”柳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四爷让给姑娘的。如果遇到危险,服一粒,可保三个时辰内力充沛,足以脱身。但药性霸道,伤身,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楚宁接过瓷瓶。瓶身温热,像刚从怀里取出。她握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
胤禛在保护她,也在利用她。给她线索,让她去查,但又不告诉她全部真相。这种既信任又防备的态度,让她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愤怒。
“柳姑娘,”她最后问,“四爷……到底想从江南得到什么?”
柳儿看着她,眼神复杂:“四爷想得到的,和姑娘一样。”
“真相?”
“不。”柳儿摇头,“是‘干净’。”
干净。楚宁愣住了。
“四爷说,”柳儿的声音很轻,“江南这潭水太浑了,浑到看不见底。他想把水澄清,让该浮上来的浮上来,该沉下去的沉下去。但水太深,他一个人搅不动。需要……需要有人帮他。”
所以她是那个搅水的人。楚宁苦笑。也好,至少知道自己的角色了。
“我明白了。”她说。
柳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姑娘,还有一句话——四爷说,无论查到什么,姑娘的安全最重要。有些真相……不知道也罢。”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楚宁一人。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本册子,那瓶药,还有那块绣着“年”字的面巾。窗外夜色渐浓,淮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明天是十五,月圆之夜。她该去云龙寺,会会那位静安法师,也许还能遇见年玉瑶。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要去吗?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胤禛说的对,有些真相,不知道也罢。
可她已经踏进来了。从在杭州上船的那一刻,不,从在宫里发现太子宫印的那一刻,她就踏进这潭浑水里了。
现在想抽身,已经太晚了。
楚宁吹熄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握紧了那个瓷瓶。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远处云龙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寺庙的灯火,在夜色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