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蜡丸入夜时(2/2)
佟贵妃已经起身,坐在妆台前让观月梳头。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神采。见到楚宁,她微微点头:“昨夜睡得好吗?”
“谢娘娘关心,奴婢睡得很好。”楚宁福身,接过观月手里的梳子,替贵妃继续梳理长发。
铜镜里,贵妃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很轻:“那封信……我烧了。”
楚宁的手顿了顿。
“留不住了。”贵妃苦笑,“太后既然把信给我,就是告诉我——她知道一切。我再留着,反而危险。”
楚宁明白。太后把信交给贵妃,既是示好,也是警告。示好是告诉贵妃:我知道你是清白的。警告是:我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你要听话。
“那娘娘打算……”
“我打算去见一个人。”贵妃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去见谁?”
“良妃。”
楚宁的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良妃——八阿哥的生母,此刻刚失去儿子的女人。贵妃要去见她?在这种时候?
“娘娘,这恐怕……”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贵妃打断她,“但正因为这时候,她才最需要有人去。其他人都避之不及,怕沾染晦气,怕引火烧身。但我不怕。”
她转过身,握住楚宁的手:“楚宁,你明白吗?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二十四年前我欠李氏的,现在……或许该还给良妃了。”
楚宁看着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不是赴死的决绝,而是面对过去的决绝。
“奴婢陪您去。”
“不。”贵妃摇头,“我一个人去。你留在承乾宫,帮我看着——看着吴嬷嬷,看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可是娘娘……”
“这是懿旨。”贵妃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楚宁,承乾宫就交给你了。在我回来之前,这里不能出任何事。”
楚宁跪下:“奴婢遵旨。”
贵妃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戴首饰,只簪一支素银簪。观月要跟着,也被她拦下:“都留下。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慈宁宫请安了。”
她独自一人走出承乾宫,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却异常挺直。
楚宁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贵妃走后,承乾宫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观月去小厨房盯着贵妃的饮食,楚宁则在后院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继续观察吴嬷嬷的动静。
整个上午,吴嬷嬷都在做她日常的活计——扫院子,洗衣服,晾晒被褥。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平静,偶尔和其他粗使宫女说几句话,声音沙哑,带着老妇特有的腔调。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往粥里撒药粉,如果不是知道她右手背的烫痕和李氏信中的描述完全吻合,楚宁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嬷嬷,真的是二十四年前逼死李氏、如今又在贵妃身边下毒的凶手吗?
午时过后,吴嬷嬷回屋休息。楚宁趁机溜到她的屋外,贴着窗缝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个旧木柜,一张小桌。吴嬷嬷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旧衣裳。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倒真有几分慈祥老妇的模样。
但楚宁注意到一件事。
吴嬷嬷缝补时,左手拿针,右手捏布——这是个很自然的动作。但她的右手在捏布时,手指的姿势有些别扭,尤其是食指和中指,弯曲的弧度不太自然。
像是……受过伤?
楚宁想起李氏信中只提到“右手背有烫痕”,没说手指有问题。难道是后来受的伤?还是说,这伤也和二十四年前的事有关?
正想着,吴嬷嬷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宁连忙缩身,屏住呼吸。
屋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动的声音。楚宁心道不好,正要离开,却听见吴嬷嬷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外头是谁啊?”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楚宁定了定神,从角落里走出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吴嬷嬷,是我。娘娘让我来看看,后院晾晒的被褥收没收,一会儿怕是要变天。”
吴嬷嬷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楚宁姑娘啊。”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被褥都收了,劳姑娘费心。”
“那就好。”楚宁福了福身,“嬷嬷忙,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吴嬷嬷忽然叫住她:
“姑娘留步。”
楚宁停下脚步,回过头:“嬷嬷还有事?”
吴嬷嬷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那双老眼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是右手,手背上的烫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轻轻拍了拍楚宁的肩膀。
“姑娘,这宫里啊,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要当没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的笑意,“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楚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肩头传到全身。
她看着吴嬷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嬷嬷说的是。”她听见自己说,“奴婢记住了。”
吴嬷嬷收回手,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楚宁站在原地,直到吴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屋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摸了摸肩膀——刚才吴嬷嬷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就在吴嬷嬷拍她肩膀的瞬间,她看见吴嬷嬷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各有一道细细的、已经愈合的割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留下的痕迹。
楚宁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李氏信中写的,是“悬梁自尽”。但如果她是被人勒死后再挂上去的,那么凶手的手上,很可能会留下勒痕——尤其是食指和中指,那是用力拉绳子时最吃劲的地方。
二十四年前的勒痕,早就该消失了。
除非……那道伤很深,深到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楚宁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吴嬷嬷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她。